秋日的阳光难得的毒辣，直勾勾地晒在赵家村的黄土地上。
村口，赖三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块不知从哪运来的巨石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脸的嚣张。
这块巨石足有千斤重，是昨天赖三逼着几十个村民，硬生生从山上推下来横在路中间的。有了这玩意儿，别说马车了，连人都得绕着走。
“三爷，那李家庄的小白脸回来了！”
一个小弟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指着远处扬起的尘土喊道。
“回来又咋样？”
赖三吐掉嘴里的草根，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还能长出翅膀飞过去不成？老子这块‘镇山石’横在这儿，除非他是大罗金仙，否则...”
话音未落，远处的队伍已经到了近前。
赖三眯起眼睛一看，顿时乐了。
只见队伍最前方，并没有那些拿着铁锹镐头的护卫，反而是一辆装饰得花里胡哨的平板大车。车上摆着一张朱红色的供桌，桌上香炉、蜡烛、符纸一应俱全。
最离谱的是李宽。
这位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此刻竟然身穿一件绣着八卦图的杏黄色道袍，头戴混元巾，手持一把桃木剑，正一脸肃穆地端坐在车上。
在他身后，老许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每人背着一面牛皮大鼓，面色凝重得像是去奔丧。
“噗——哈哈哈哈！”
赖三笑得差点从石头上滚下来：
“这小子是不是疯了？真把自己当道士了？”
“咋的？这是要给咱们超度啊？”
赵家村的村民们也是面面相觑，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滑稽。那个老村长拄着拐杖，看着李宽这副打扮，心里也没底了：
“这...这是要干啥？”
......
李宽无视了周围的嘲笑声。
他跳下马车，迈着四方步，径直走到那块拦路的巨石前。
他先是用桃木剑在石头上敲了敲，又围着石头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神神叨叨的样子让周围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赖三。”
李宽突然停下脚步，用桃木剑指着赖三，声音清冷：
“这石头，是你让人堵在这儿的？”
“是又怎样？”
赖三跳下石头，拍了拍屁股，一脸的滚刀肉相：
“这就是山神爷的脚趾头！专门拦你们这些不敬神灵的恶徒！”
“要想过路？行啊！拿出五成干股来，再跪下给山神爷磕三个响头，兴许山神爷一高兴，就把脚挪开了！”
“山神爷的脚趾头？”
李宽看着那块巨石，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正好。”
“本天尊昨晚夜观天象，刚跟雷公爷喝了顿酒。雷公爷说了，这块石头挡了他的道，让我今天把它给劈了！”
“劈了？”
赖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李宽：
“你当这是切豆腐呢？还雷公...你咋不叫玉皇大帝呢？”
“不信？”
李宽也不恼，只是转身对着老许挥了挥手：
“摆阵！”
“咚！咚！咚！”
随着老许一声令下，十面大鼓同时敲响。沉闷的鼓声如同滚雷，一下下砸在众人的心口上，让原本嘲笑的村民们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李宽趁着这股气势，大袖一挥：
“埋雷！”
几个机灵的护卫立刻上前。他们并没有去挖坑，而是早就看好了这块巨石底部的缝隙。
赖三这帮人为了堵路，把石头推到了路中间的坑洼处，石头底下正好有几个天然的空隙。
护卫们手脚麻利地将那十个密封好的陶罐塞进石头底下的缝隙里，又用泥土和碎石将缝隙填死，只留出一根长长的引线，一直延伸到五十步开外。
“那是什么？”老村长眼尖，看着那黑漆漆的陶罐，心里莫名发慌。
“管他是啥！就是装神弄鬼！”
赖三虽然也觉得不对劲，但这时候绝不能露怯。他挥舞着手里的刀，大声嚷嚷：
“乡亲们！别怕！我看他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
一切准备就绪。
李宽走到引线尽头，深吸一口气。
这一刻，全场几百双眼睛都盯着他。有嘲讽，有好奇，有恐惧，也有期待。
李宽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要是炸不开，他这个“李善人”就彻底成了笑话，黑石山的项目也就黄了。
“苏掌柜。”
李宽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马车边的苏婉儿，低声道：
“捂住耳朵。”
苏婉儿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耳朵。
下一秒。
李宽猛地举起桃木剑，剑尖直指苍穹，口中发出一声暴喝，声音盖过了隆隆的鼓声：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急急如律令！！”
“雷来！！！”
随着最后一声怒吼，李宽手中的火把猛地按在了引线上。
“滋滋滋——”
火花飞溅，引线如同一条蜿蜒的火蛇，带着死亡的嘶鸣，瞬间钻进了巨石底下。
赖三站在石头旁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看着那火花钻进去，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不对...”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但，晚了。
“轰————！！！”
一声巨响。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响声了。
那是一声撕裂天地的咆哮！是巨兽濒死前的怒吼！
大地在这一瞬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那块重达千斤、被赖三吹嘘为“山神脚趾”的巨石，竟然真的...飞了起来！
“崩！！！”
黑火药在密闭空间内瞬间释放的恐怖能量，将巨石从底部狠狠掀翻，然后炸裂！
无数碎石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尖锐的啸叫声，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滚滚黑烟裹挟着尘土，腾空而起足有三丈高，瞬间遮蔽了太阳，将赵家村的村口变成了一片混沌的修罗场。
“啊！！！”
“妈呀！！”
“山塌了！天塌了！”
巨大的冲击波横扫而出，离得近的赖三直接被气浪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几米开外的泥地里，摔得七荤八素，耳朵里嗡嗡作响，鼻孔里流出了两道鲜血。
而那些原本堵在路口的村民，更是被这声巨响吓得魂飞魄散。
无数人瘫软在地，有人吓得失禁，有人捂着脑袋尖叫，更多的人则是直接趴在地上，朝着李宽的方向疯狂磕头。
神迹！
这就是神迹！
凡人怎么可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凡人怎么可能把那么大一块石头炸得粉碎？
除了雷公，还能有谁？！
......
烟尘渐渐散去。
原本横在路中间的那块巨石，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大坑，和周围散落一地的碎石块。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在村民们闻来，这就是“雷公爷”身上的味道。
李宽站在原地，身上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虽然耳朵也被震得嗡嗡响，但脸上却保持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淡然。
“咳咳...”
李宽甩了甩袖子，驱散面前的烟尘，然后缓缓走向那个还在地上抽搐的赖三。
“赖三爷。”
李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怎么样？”
“这山神爷的脚趾头...是不是被我剁了？”
赖三此时已经彻底吓傻了。
他虽然是泼皮，是恶霸，但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
“你...你...”
赖三指着李宽，手指剧烈颤抖，牙齿打颤，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是人...是鬼？”
“我是人。”
李宽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但我能请来鬼神。”
“回去告诉韦挺，告诉韦家那些老东西。”
“这黑石山，姓李。”
“谁要是再敢伸手...”
李宽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烟的大坑：
“下一次炸的，就不是石头，而是你们韦家的大门！”
“滚！”
一声低喝。
赖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连那把吓唬人的钢刀都不要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疯了一样向村外跑去。
他带来的那十几个打手，也早就被吓破了胆，一个个丢盔弃甲，恨不得多生两条腿，跟着赖三跑得无影无踪。
......
赖三一跑，赵家村的村民彻底没了主心骨。
那个老村长跪在地上，浑身筛糠，脑门都磕破了，血流了一脸：
“天尊饶命！天尊饶命啊！”
“我们是被猪油蒙了心！我们不想拦路啊！是那个赖三逼我们的！”
“求天尊收了神通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身后的村民们也跟着哭喊求饶，那场面，比刚才赖三逼他们的时候还要整齐。
李宽看着这群可怜又可恨的村民，叹了口气。
他脱下身上的道袍，随手扔给身后的老许，恢复了那个庄主的模样。
“行了，都起来吧。”
李宽朗声道：
“本庄主说过，我是来修路的，不是来杀人的。”
“既然雷公爷已经显了灵，开了路，那就说明这黑石山...也是讲道理的。”
他指了指那条已经被炸开的道路：
“从今天起，这条路，归李家庄管。”
“想要跟着我李宽干活吃饭的，欢迎！一天三十文，现结！”
“想要继续装神弄鬼的...”
李宽眯了眯眼睛：
“那就去问问雷公爷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人群中已经有几个胆大的年轻后生站了起来，怯生生地问道：
“庄...庄主，真的给钱？还给肉吃？”
“给！”
李宽大手一挥：
“老许！把大锅架起来！就在这村口煮肉！”
“今天不仅是修路队吃，赵家村的乡亲们，只要不拦路的，每人一碗肉汤！”
“哦——！！！”
欢呼声瞬间响彻云霄。
在雷霆的威慑和肉汤的诱惑下，那道阻拦了李家庄整整三天的迷信壁垒，终于轰然倒塌。
苏婉儿站在马车旁，看着那个在人群中被簇拥着的少年，眼神复杂。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账册，在上面那行“黑石山项目”的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苏婉儿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这账，算得真绝。”
......
虽然路通了，韦家的探子也跑了。
但李宽并没有太过高兴。
他站在那个被炸开的缺口前，看着前方那条依旧泥泞、崎岖，蜿蜒向大山深处的烂路，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刚才那一炸，只是炸开了人心里的石头。
但脚下的路，还得一步一步修。
“老许。”
“在！”
“别高兴得太早。”
李宽看着天空飘落的雪花，叹了口气：
“这只是第一关。”
“接下来的这场仗...才是硬骨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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