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联系成克雷。
离开安全屋,确认安全,无人追踪,我来到完全远离安全屋的街道。
我直接挑明,发出了一个简短的信号:「蒋,谈。」
回复来得很快。一个陌生的号码,直接打了过来。接起。对面是蒋逸奇本人。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意料之外的淡然。
“王老师,你好。”
我握紧手机,尽力平复心情。
“地方你定,时间你定。我蒋逸奇一个人来。道上朋友都知道,我守信用,讲义气。”
“北郊,废弃的货运火车站,第三股道尽头。晚上十点。就只你一个人来。”我报出了阿鬼之前与我见面的地方,那里开阔,难以埋伏,且我熟悉地形。选择晚上,便于黄老五埋伏接应。
“好。”对方挂断电话。
晚上九点过,黄老五躲在废弃的绿皮车厢,我站在了生锈的铁轨旁。夜色深沉,只有远处一盏残破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我们提前观察和等待。
蒋逸奇真的一个人来了,穿着休闲夹克、步履从容、像是一个来怀旧的旅人。
“王老师,黄师傅。”他点了点头,开门见山,“事情到了这一步,谁都不想。我们可以用男人的方式解决。”
“放了我家人,放了黄闯。”我的声音干涩。
“当然。我要的只是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和你、黄师傅的一句承诺。”蒋逸奇看着我,“东西交出来,你们保证从此不再提朱小华和卫小伟的事,我马上放人。不仅放人,我还可以给补偿。朱家和卫家,每家两百万。黄师傅的债,我帮他还清,再给他五十万,够他带着儿子离开镜城,重新开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感慨:“王老师,你是个父亲,我也是一个父亲。子诩那孩子,年轻气盛,一时失手……我做父亲的,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他毁掉吗?将心比心,如果你女儿遇到了天大的麻烦,你会不会拼尽一切去保护她?不幸已经发生,两条年轻的生命无法挽回,我内心也备受煎熬。所以我想补偿,尽我所能地补偿受害者家属,让他们后半生有所依靠。我也愿意帮黄师傅摆脱困境。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好吗?何必再让更多人卷进来,受到伤害?你的妻子,你的女儿,她们是无辜的。”
月光下,他的表情真诚而痛悔。话语里的逻辑,扭曲却具有一种可怕的感染力。他把谋杀和灭口,包装成了无奈的“护犊之情”和“事后补救”。
等他说完,我没有接他的话茬,冷静地说:“人呢?我要先确定他们是否安全。”
他掏出手机,拨通,说了几句。然后递给我。
屏幕里,是我妻子和女儿。她们被绑在椅子上,蒙住双眼,脸色苍白,但还活着。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但足够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
“放人。”
“东西呢?”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玻璃瓶,放在手心。
他盯着那个瓶子,眼睛眯了眯。
“就这些?”
“头发。从坟里取的。”
他伸出手。我把瓶子递过去。
他接过,打开,对着月光仔细看了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就这些?没有别的?”
“U盘和录音,在我身上。你先放人。”
他笑了。“王老师,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什么时候亮底牌。”
他又拨了一个电话。
“放人。送到三股道尽头。”
然后他看着我:“人二十分钟后到。”
二十分钟。漫长的等待。
他站在三米外,把玩着那个玻璃瓶,偶尔看我一眼。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他手里的瓶子。
那里面的头发,可能是真的,可能是假的。我不知道。但他知道。
我只知道,这曾是我手里最重要的筹码。
现在,筹码在他手里了。
二十分钟后,两辆黑色SUV车停在路口。妻女从一辆车上下来,蒙布已取下,双手仍被绑住,身后两人控制住她们。
黄闯也从另一辆车下来,双手反绑,身后站着两人。
“人你已经看到了,”他说,“现在交出U盘和录音。他们就自由了。”
我没动。
“王老师,”他说,“你是个聪明人。我知道你手里还有什么。U盘、录音、还有——你是不是还留了几根头发?”
我心脏狠狠一跳。
他看着我的眼睛,笑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留一手,对吧?万一哪天还能翻盘。”
“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来。”他继续说,“U盘、录音、还有你藏起来的头发。全部。”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只能相信我。”他说,“因为你没得选。”
沉默。很久很久。
我从鞋底摸出一个微型U盘。从内衬里掏出一张存储卡。从皮带扣后面取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里面藏着三根头发。
全部放在地上。
他走过来,一一捡起,检查。他尤其检查了那袋头发和又用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型设备验证了 U 盘和存储卡的内容。确认无误后,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王老师,”他说,“你是个聪明人。可惜,太聪明了。”
他转身对两人发令:“放人!”
解开绑绳后,他们三人一起向我跑来。
黄老五见状,也不顾一切地从车厢冲出,向黄闯迎去。
我们紧紧抱在一起,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失去一切的虚无感,交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蒋逸奇看着 没有马上离去。
我叫住他:“他们,真的安全了?”
他看了我几秒。
然后他笑了。
“王老师,我蒋逸奇在镜城这么多年,靠的不是骗人。我说到做到。他们全都安全了。”
他顿了顿。
“但你——你最好记住今天的事。别再查了。再查下去,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他又补充道:“王老师,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改变的。没有确凿证据,没有完备程序,谁动得了我?妥协,有时候是为了保护更重要的人。”
“补偿款,明天会到账。朱家和卫家的,我会通过中间人以‘慈善捐助’的名义送去。黄师傅的债,今晚就清。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怀里空了,手里空了。
身后,水面漆黑一片。
远处,那几盏渔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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