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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侯府


武安侯府坐落于城东,距皇宫不远,仅隔两条长街,这座府邸乃御赐之物,五进五出,规制恢弘。府门前立着一对石狮子,一狮张口,一狮阖唇,双目圆睁,凛然望着往来行人。朱漆大门上,铜钉整肃排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目微眩。门楣之上悬着 “武安侯府” 匾额,四字为圣上御笔亲题,以金粉描饰,笔力遒劲,气势沉雄。

谢征立在门前,凝望着那块御匾,久久未动。幼时随父亲来过此处的记忆翻涌而上,彼时居于府中的老侯爷,早已作别多年。这座宅院空置了漫长岁月,灰瓦间荒草蔓生,墙头琉璃亦碎裂数片。而今修葺一新,连门前石狮都重新上漆,漆黑眼珠莹亮有神,宛若活物。

宁娘立在他身侧,仰首望着匾额,脖颈都仰得发酸。她轻轻拽了拽樊长玉的衣袖,细声问道:“姐,这整条街,都是咱们家的?”

樊长玉亦抬首凝望,心中并无答案,只轻轻摇了摇头。旁侧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快步上前,躬身垂首,笑意温恭:“回夫人,这条街上共有三座府邸,武安侯府占地最广,足足占了半条街巷。”

宁娘双目圆睁,瞪得如同铜铃。她低头看了看手中拐杖,又望向那扇朱红大门,指节不自觉收紧,将那根小木杖攥得更紧了。樊长玉抬手,将她额前被风拂乱的碎发捋至耳后,温声道:“进去吧,莫在门口久立。”

跨过高高门槛时,宁娘的拐杖在木槛上轻轻一磕,身子一个趔趄,险些跌倒,谢征连忙伸手稳稳扶住。他蹲下身,接过她手中的拐杖细细打量:拐杖以枣木削成,相伴数年,杖头磨得温润光滑,杖身却裂了数道细缝,只用麻绳草草缠缚。他将拐杖递回她手中,轻声道:“明日给你打根新的,用黄花梨木,轻便又结实。” 宁娘却摇了摇头:“这根就好,用惯了,换了反倒不顺手。” 谢征不再勉强,扶着她缓缓跨过门槛。

府内景致,远比门外更为开阔。迎面影壁以砖雕精工而成,刻着松鹤延年图样,仙鹤羽翼薄如蝉翼,日光竟能透壁而过。绕过影壁,便是一方方正正的大院,地面皆以青砖铺就,砖缝间滋生着细密青苔,踩上去微凉湿滑。正房七间巍然矗立,东西厢房各五间分列两侧,往后更有花园、假山、鱼池,层层递进,错落有致。宁娘只觉目不暇接,左顾是雕花窗棂,右盼是飞檐翘角,前望是回环曲折的抄手游廊,后眺是层叠起伏的屋宇屋顶。她从未见过如此恢弘的宅院,便是青禾县县衙,也远不及此处半分气派。

管家姓王,年约五旬,生得一张瘦长面庞,颌下留着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沉稳有度。他引着众人穿过正厅,绕过游廊,行至后院正房门前,轻轻推开房门。屋内陈设皆是紫檀木桌椅,案上摆着青花瓷瓶,瓶中斜插数枝腊梅,暗香浮动,清润宜人。宁娘立在门槛边,踌躇许久不敢踏入,生怕鞋底污了这光洁地面。樊长玉拉着她进屋,她的手心在姐姐掌心里微微沁出薄汗。

“姐,咱们日后,就住这儿了?”

“嗯。”

“不回青禾县了?”

“回。这儿是安身之处,青禾县,才是咱们的家。”

宁娘似懂非懂,却还是乖巧点头,手中拐杖轻点青砖地面,发出清脆声响,比西固巷的青石板叩击声,更显清亮。

谢征步入正房,在紫檀木椅上落座。椅身坚硬,靠背笔直,坐得他腰背不自觉挺直。他忽然想起青禾县那把竹椅,坐上去吱呀作响,靠背被磨得发亮,躺卧时还能望见院中槐树。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军报,置于案上,旋即又拿起,反复数次。这张案几太过宽大,军报铺在其上,竟轻得如同一枚落叶。

樊长玉推门而入,在他身旁坐下,将头上那根木簪取下,搁在桌边。木簪泛黄发软,与磨得发亮的军报并肩而放,她看了一眼,便将二者一同收起,揣入怀中。

“谢征,这儿太大了。”

“嗯。”

“大得让我,很不习惯。”

谢征伸手,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她的手掌依旧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肉末,却暖得如同灶膛里未熄的余火。

“我也不习惯。” 他轻声道。

二人并肩坐在紫檀椅上,十指相扣,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槐叶已落半数,残存的叶片在风中轻摇,金黄一片,宛若挂满枝头的铜钱。

宁娘在院中缓步走了一圈,行至西厢房门前,轻轻推门而入,竟是一间小书房。书架从地面直抵天花板,满满当当全是书籍。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书卷,青禾县私塾里所有藏书加起来,也不及这一室之数。她立在书架前,仰首凝望,脖颈酸麻也不肯低头。

陈狗子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手中仍紧攥着那柄短刀,望见满墙典籍,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将刀藏到身后:“这地方,比县衙还要气派。”

郑铁柱扛着铁锤从廊下走过,锤头险些撞上廊柱,他连忙侧身,将锤从肩头取下,抱在怀中。行经雕花窗棂时,他驻足片刻,望着棂上雕刻的蝙蝠捧寿纹样,看了许久,闷声嘟囔一句:“这物件,怕是值不少银钱。”

周远将长弓背在身后,立在庭院中央,仰头望着头顶天空。院墙高耸,隔绝了外界街巷,只余下一方方正正的蓝天。他取下长弓抱在怀中,斜倚廊柱,眯眼望着那片澄澈晴空。

李大憨蹲在鱼池边,望着池中红鲤游弋,伸手便去捞捉,鱼儿受惊窜开,溅了他一脸水花。他胡乱抹了把脸,憨厚地笑了起来。

孙大有坐在后门门槛上,解下腰间绳索缠在指尖,单眼望着院中众人,看了片刻,摘下蒙着另一只眼的黑布揉了揉,又重新蒙上。

宁娘从书房走出,行至正房门口,望见姐姐与姐夫并肩而坐,十指相扣望着窗外。她在门口静立许久,才拄着拐杖缓步走入,立在二人面前。

“姐夫。”

谢征抬眸看向她。

宁娘低下头,拐杖轻点地面,再抬首时,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旁人听见:“姐夫…… 不对,侯爷,你往后,还会杀猪吗?”

樊长玉先是一怔,随即轻笑出声。她看向谢征,谢征亦回望她,四目相对间,谢征起身走到宁娘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会。” 他语气笃定,“明日一早,便杀一头。”

宁娘眼中瞬间亮起光:“真的?”

“真的。你去问王管家,后院便养着猪。”

宁娘转身便要跑,到了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望着他:“姐夫,你如今是侯爷了,杀猪,会不会丢人?”

谢征抬手,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侯爷也是凡人,凡人要吃饭,吃饭便要杀猪。”

宁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眉眼弯弯地笑了。她拄着拐杖快步跑开,杖尖叩击青砖,发出笃笃轻响,寻管家问猪去了。

樊长玉起身走到谢征身侧,伸手为他理了理衣领,紧了紧腰间玉带,又轻轻按了按他胸前鼓囊的衣料。

“武安侯,这是要去杀猪?”

谢征握住她的手,那双手依旧粗糙,指甲缝里的肉末洗不净,却暖意融融。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轻轻摩挲:“武安侯,也是你家的赘婿。”

樊长玉笑了,笑意明媚,一如当年在青禾县肉铺挥刀剁肉时那般爽朗。

窗外日头西斜,将整座侯府染成半明半暗的暖金。宁娘气喘吁吁跑回来,说管家回话,后院养着三头肥猪,个个膘肥体壮。谢征应下,明日一早便动手。宁娘嚷着要帮忙,说看过姐姐杀猪,知晓如何按猪腿。谢征笑着应下:“你按左腿,我按右腿。” 宁娘喜滋滋伸出小拇指,谢征亦伸出小指,两根指尖勾在一起,郑重拉了钩。

樊长玉立在门口,望着二人模样,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她想起青禾县,想起西固巷,想起漏风的柴房,想起那场大火烧过的肉铺。彼时她以为,此生便这般了 —— 杀猪、养家,等候父亲归来。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住进这般恢弘宅院,万没想到那个从山崖下背回来的男人,会封爵封侯,更没想到宁娘会拉着侯爷的小指,约着一同杀猪。

她拭去眼角湿意,转身走进灶房。灶房宽敞无比,比她从前的 entire 居所还要阔大,新砌的灶台、崭新的铁锅、锋利的菜刀,连擦桌抹布都是全新的。她系上围裙,挽起衣袖至肘弯,挥刀切菜,刀刃落在案板上,笃笃作响,与青禾县的日子,分毫不差。

郑铁柱从门口经过,听见这熟悉的声响,脚步骤然一顿。他立在灶房门口,望着樊长玉系裙切菜的身影,凝望许久,才转身离去。铁锤扛在肩头,身影被夕阳拉得颀长。

周远也听见了这声响,取下长弓抱在怀中,倚柱闭目静听。笃笃笃,一刀一刀,清晰如昨 —— 像黑风谷那夜冲天火光,像卢城城头震天喊杀,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他将长弓抱得更紧了。

陈狗子蹲在灶房门口,从靴筒抽出短刀,在磨刀石上轻蹭数下,又插回原处。李大憨立在鱼池边,望着受惊的锦鲤重新游回,依旧憨笑不止。孙大有坐在后门门槛上,单眼望向灶房亮着灯火的窗,看了许久,再次摘下黑布揉了揉眼,复又蒙上。

宁娘坐在灶房门口,手中攥着一块桂花糕,咬下一口,甜意漫上心头,眯起了眼。她望着姐姐在灶台前忙碌,姐夫蹲在灶前添柴,灶火映得二人脸颊通红温暖。忽然想起赵大叔、刘婶、老周头,想起西固巷的青石板,想起那间烧焦的肉铺。她低下头,将整块桂花糕吃完,连衣襟上的碎屑都捡入口中。

“姐。”

“嗯?”

“咱们什么时候回青禾县?”

樊长玉切菜的手微微一顿,回头看向她:“你想回去了?”

宁娘用力点头:“想赵大叔了,想刘婶了,想老周头了,也想咱们家的肉铺了。”

樊长玉放下菜刀,蹲到她面前,抬手擦去她嘴角的糕渣:“等这边安顿妥当,便回去。接赵大叔来京城小住,陪刘婶逛逛京城,带老周头去吃烤鸭。”

宁娘又笑了,眉眼弯弯,伸出翘着的小拇指。樊长玉亦伸出小指,二人指尖相勾,再次定下约定。

灶膛火势正旺,锅中沸水咕嘟冒泡。谢征添了一根木柴,起身走到樊长玉身后,将下巴轻搁在她肩头。她没有躲闪,微微靠在他身上,二人并肩立在灶台前,望着锅中尚未煮沸的汤水。

“谢征。”

“嗯?”

“侯府的猪,好杀吗?”

谢征沉吟片刻:“应当,比黑风谷的北狄人好杀。”

樊长玉笑出了声,笑着笑着,泪珠却滚落脸颊。她没有擦拭,任由泪水滴在围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谢征将她拥得更紧。灶火映得二人脸颊通红,暖意融融。窗外夕阳彻底沉落,天边最后一抹余晖隐去,庭院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

宁娘坐在灶房门口,将那根小木杖放在膝头,望着相拥的姐姐姐夫,没有像往常一样捂眼。她笑着,把桂花糕的油纸仔细折好,塞进口袋。等回青禾县,定要拿给赵大叔看,告诉他,这是京城的点心,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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