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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侯府规矩


迁入侯府的次日清晨,樊长玉是被一阵轻缓的叩门声惊醒的。天色尚未大亮,窗棂外只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天光,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只当是宁娘前来唤她起身。房门轻启,入内的却不是宁娘,而是两名身着青衣的丫鬟,一人手捧铜盆,一人携着布巾与青盐,步履轻悄地行至床前立定,齐齐敛身唤了声:“夫人早。”

樊长玉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至腰间,青丝散乱,睡眼惺忪地望着两名陌生面孔。她张了张嘴欲问来者何人,喉间溢出的声音却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她骤然想起昨日管家提过,侯府已拨来四名丫鬟,两名粗使、两名贴身。彼时她未曾放在心上,只当是随口一提,未料天未破晓,人便已候在了跟前。

端铜盆的丫鬟名唤春兰,生着一张圆脸,笑时便露出一对浅浅酒窝。她将铜盆置于架上,伸手试了试水温,温声道请夫人洗漱。捧着布巾的是秋菊,身形瘦高,性子寡言,只将布巾搭在臂间,青盐置于瓷碟中,便垂手退立一旁。樊长玉端坐床沿,望着盆中氤氲的热水、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巾,以及碟中那一小撮青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手。在青禾县时,她每日晨起不过用冷水拭面,折柳枝蘸盐洁齿,从未有过这般繁复讲究。她下床行至铜盆前,弯腰掬水洗面,水温却偏烫,激得她轻嘶一声。春兰连忙上前,道水温烫了,奴婢再去换盆凉的。樊长玉摇了摇头,强撑着道不烫,正好,硬是将那捧水拍在了脸上。

洗漱毕,秋菊递上布巾,她接过一擦,只觉布巾绵软如云,拂过脸颊顺滑无比,是她从未用过的细软料子。将布巾交还后,春兰又自柜中取来一套衣衫:藕荷色褙子,月白色襦裙,叠得整整齐齐,衣上还压着一枚雕兰玉佩。樊长玉望着这套华服,忽然想起自己带来的几件粗布短褐,昨夜便被丫鬟收走,不知搁去了何处。

“我自己来穿。” 她收回目光,语气带着几分生硬。春兰与秋菊对视一眼,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房门。

樊长玉立在屋中,将那套衣衫拿起翻来覆去细看许久。褙子领口镶着精致滚边,盘扣小巧玲珑,她费了半天劲才一一扣好;襦裙腰封偏高,勒得她几近喘不过气,稍一松垮又险些滑落,折腾半晌才算穿戴妥当。行至铜镜前一照,镜中人着藕荷褙子,青丝散乱,面色微白,怎么看都陌生得不像自己。她从枕边摸出那支木簪,簪头是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稳稳别进发间,心底才稍稍踏实几分。

房门再度敲响,此次来的是宁娘。她拄着那根枣木拐杖,身着新做的粉色小袄,头发梳成双髻,以红绳系住。立在门口望着姐姐,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姐,你今日真好看。” 樊长玉轻弹了下她的脑门,笑骂好看什么好看,勒得慌。宁娘捂着额头咯咯直笑。

二人一同走出正房,穿过抄手游廊,往花厅用早膳。花厅内早已布好桌案,紫檀圆桌覆着绣花桌布,碗碟是青花细瓷,箸子为象牙所制。桌上摆满七八样吃食,粥品有白粥、小米粥、红豆粥,点心是包子、烧麦、蒸糕,小菜配着酱菜、腐乳、拌黄瓜,另有一碟切得薄匀的酱牛肉。樊长玉立在桌前,望着满满一桌珍馐,竟不知该落座何处。春兰上前拉开座椅,恭请夫人入席。她坐下后只觉椅矮桌高,浑身都不自在。宁娘倒是不拘礼数,利落爬上旁侧座椅,伸手便要去抓包子,被秋菊轻轻拦下,递来一双筷子。宁娘接过筷子微怔,在青禾县她吃饭向来徒手,从不用这些。她抬眼望向姐姐,只见樊长玉正用筷子夹酱菜,几番起落都夹不住,滑嫩的小菜屡屡从箸间溜走。她索性放下筷子,直接伸手抓了一片酱牛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口鲜香。春兰立在一旁,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未曾作声;秋菊则垂着头,佯装未见。

恰在此时,谢征自外而入。他一身玄色锦袍,腰系玉带,发束金冠,步履从容不迫,脊背挺得笔直,宛若一柄敛锋出鞘的利剑。樊长玉望着他,忽觉几分陌生。昨日他还是蹲在灶膛前添柴的平凡赘婿,今日便已是堂堂武安侯。他在她对面落座,春兰盛上一碗白粥,他浅啜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樊长玉身上。

“吃不惯?”

樊长玉先是摇头,复又点头:“桌子太高了。”

谢征看了看桌案,又瞧了瞧她,忽然轻笑出声。他起身行至她身侧,将座椅往前挪了挪,又把她面前的碗碟往跟前推了推:“还高吗?” 她试了试,分寸恰好,便点了点头。谢征这才归座,继续用膳。

宁娘在一旁瞧着,咽下口中牛肉,小声嘟囔了句:“姐夫还是姐夫。” 谢征耳尖微动,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上扬。

用罢早膳,春兰奉上清茶。樊长玉接过茶盏浅尝一口,苦涩之意漫上舌尖,不由得蹙起眉头。她素来不喜饮茶,在青禾县只喝白开水,至多偶尔饮些红糖水。放下茶盏后,春兰又端来一碟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摆得精巧雅致。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下,甜腻得发齁,远不如宁娘从铺子里买来的可口。将点心放下,她开口问春兰可有白开水。春兰微怔,连忙应着去烧水,不多时便端来一碗。樊长玉接过,咕嘟咕嘟灌下半碗,喉间的滞涩才稍稍疏解。

上午无事,樊长玉在院中闲步。花园内菊花开得正盛,黄、白、紫各色花团锦簇,她蹲下身轻触花瓣,只觉顺滑娇嫩,与青禾县自家院里种的野菊截然不同 —— 那些野菊花瓣细小坚硬,从无这般娇贵模样。起身行至廊下,忽见几名丫鬟垂手侍立,见她走来便齐齐低头躬身,齐声唤 “夫人安”。这般阵仗让她心头一惊,草草点头便快步走过。行至后门,见孙大有坐在门槛上,腰间绳索缠在指尖,单眼望着院内。她在旁侧蹲下身,问他住得可还习惯。孙大有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樊长玉笑了笑,轻声道我也住不惯。二人并肩蹲在门槛边,望着院中那方方正正的天空,一时无言。

午膳时分,管家前来请安。他躬身立在花厅门口,朗声禀报一长串账目:庄子租佃、商铺营收、下人的月钱例银…… 樊长玉听得一头雾水,转头望向谢征。谢征却听得极为认真,偶尔出言问询,管家皆一一应答。她坐在一旁,看着二人有条不紊地对话,忽觉自己仿若局外人。这些管家之道、账目往来她一窍不通,也无心去懂。她只懂杀猪、剁肉、换银钱,账本上的字尚且识得几个,可那些庄子、铺子、租税,于她而言太过遥远。

用罢午饭,谢征去往书房,樊长玉回房歇息。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绣着花鸟的承尘,鸳鸯戏水、喜鹊登梅,绣工精妙绝伦,鸟眼以黑丝线绣成,熠熠生辉。她盯着那只喜鹊看了许久,骤然想起青禾县西固巷那间漏风的小屋:房梁上挂着干辣椒与蒜辫,窗纸破了洞,寒风呜呜灌入;彼时睡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盖着短了一截的旧棉被,双脚露在外面,却从无半分不安 —— 那是她的家,一物一什皆属自己,即便破旧,也满心安稳。如今这张床比原先大上三倍,锦被软如云絮,枕间香气馥郁,她却辗转难眠。

日暮时分,谢征自书房归来,见她临窗发呆,便行至她身后,轻声问她怎么了。樊长玉未曾回头,只淡淡道没什么,就是浑身不自在。谢征在她身旁坐下,将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

“我也不自在。” 他说。

樊长玉转头望他,夕阳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眉眼依旧是旧时模样,可身着锦袍、头束金冠,便恍若换了一人。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粗糙的胡茬扎着指尖,还是从前的触感。

“你还是你。” 她轻声道。

谢征握紧她的手,贴在自己颊边:“我还是我,你还是你。这宅子再大,规矩再多,咱们终究是咱们。”

樊长玉凝望着他许久,忽然笑了。她抽回手,猛地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

“走,杀猪去。”

谢征微一怔:“此刻?”

“此刻。管家说后院养了三头猪,膘肥体壮,杀了明日做红烧肉。”

谢征也朗声笑起来,起身将袍摆往腰带里一塞,挽起衣袖至手肘。二人并肩走出正房,穿过抄手游廊与垂花门,往后院而去。宁娘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拄着拐杖气喘吁吁地跟在身后,连声喊着我也去,我也去。

郑铁柱正在后院劈柴,见众人前来,当即放下斧头,闷声问了句:“杀猪?” 谢征点头。他扛起锤子紧随其后。周远自屋顶跃下,陈狗子从灶房走出,李大憨自鱼池边起身,孙大有也从后门门槛上站起。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后院行去,管家立在廊下看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后院猪圈里果真关着三头肥猪,见有人来,哼哼唧唧挤作一团。樊长玉挽袖走入圈内,挑中一头最壮硕的,手起刀落,干脆利落。那头猪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便应声倒地。她将刀递给谢征,谢征接过蹲下,开膛破肚的手法比在青禾县时更为娴熟,下刀深浅恰到好处。

宁娘蹲在一旁按着猪后腿,忙得满头大汗;郑铁柱负责烧水,周远递刀,陈狗子接血,李大憨抬猪,孙大有刮毛。一群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将整头猪收拾得干干净净。

樊长玉立在院中,围裙溅满血污,衣袖湿了半截,几缕青丝散落额前。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笑得畅快淋漓。这才是她,那个杀猪匠樊长玉,不是困在规矩里的侯府夫人。

谢征立在她身侧,袍摆沾了血渍,腰带松垮,衣袖尽湿。他也笑着,将刀上血迹在围裙上拭净,插回刀鞘。

宁娘盯着那盆猪血,仰脸问姐姐能不能做血肠。樊长玉笑着应下,说明日便给她做。宁娘眉眼弯弯,笑得格外开心。

管家立在廊下,望着满地血水、被拆解妥当的猪身,以及浑身沾血却笑得肆意的武安侯与忠义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欲走。行几步又驻足回望,摇了摇头,唇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夕阳沉落,天边最后一抹余晖隐去,后院的灯火次第亮起。几人围在收拾好的猪身旁,商议着明日红烧肉的做法。樊长玉说五花肉要切大块,先焯水再炒糖色;谢征笑道他知晓,从前做过;宁娘嚷着也要帮忙,只管看锅;郑铁柱与周远笑称负责吃,陈狗子揽下洗碗的活,李大憨去烧火,孙大有虽未言语,却默默点了点头。

欢声笑语在暮色中飘远,樊长玉立在人群中央,拔下头上的木簪拭去血污,重新别好。望着眼前的谢征、宁娘,还有郑铁柱一众旧人,她忽然觉得这侯府不再偌大空旷,那些繁文缛节也不再束缚身心,浑身都自在起来。因为该在的人都在,该做的事依旧在做。杀猪、剁肉、烧一碗热乎的红烧肉,这些从与宅院大小无关,与侯府规矩无关,更与侯爷之位无关。这是她的根,无论走到何处,都始终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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