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众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联众文学 > 逐玉:赘婿 > 第188章 被嫌弃的 “粗鄙”

第188章 被嫌弃的 “粗鄙”


宰杀完那头猪的次日,樊长玉醒得比前几日都要早,天色未明,她便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春兰与秋菊尚未当值,她亲自舀水净面,冰凉的井水激得人一凛,随后换上那件藕荷色褙子。今日穿戴比昨日顺手许多,盘扣几下便系妥,裙腰也不再勒得发紧。她对着铜镜理好鬓发,将那支木簪稳稳簪入发髻,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庭院里一片静谧,唯有几名粗使丫鬟持帚清扫,扫帚拂过青石板,沙沙声响细碎绵长。众人见她出来,纷纷停了手中活计,垂首恭敬道了声:“夫人早。” 樊长玉淡淡应了一声,缓步从她们身侧走过。行至抄手游廊拐角处,廊柱后忽然飘来压低的交谈声,侯府廊下太过清静,连蚊蚋振翅都清晰可闻,那些私语便毫无遮掩地撞进她耳中。

“你们听说了吗?咱们这位夫人,原先是个杀猪的。”

“当真?侯爷怎会娶这般出身的女子?”

“哪是明媒正娶,当年侯爷落难,是被她救下,入赘到她家的。后来侯爷身份恢复,才把她带进京中。”

“入赘?那不就是倒插门?堂堂武安侯,竟做过赘婿?”

“嘘,小声些,如今她可是皇上亲封的忠义夫人,可不敢胡言乱语。”

“我自然不敢乱说,只是觉着…… 实在配不上侯爷,那般人物,本该配一位名门闺秀才是。一个杀猪的,粗手粗脚,半点规矩都不懂,昨日用膳竟直接用手抓酱牛肉呢。”

“可不是嘛,我听春兰说,夫人连茶都不会品,嫌苦涩,偏要喝白开水。侯府里,便是下人也不喝那寡淡东西的。”

两人低低嗤笑起来,那笑声细锐如针,一下下扎在樊长玉心上。

她僵立在廊柱后,一动未动,指尖死死攥着衣襟,指节泛出青白,她认得这两个声音,一个是洒扫庭院的丫鬟,另一个是厨下帮佣的媳妇。记不清她们的容貌,可那些刻薄话语,却一字不落地刻在了心底。配不上,粗手粗脚,不懂规矩…… 她垂眸看向自己紧攥的双手,掌心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肉腥。这双手,持刃剁肉十年,宰杀过无数生猪,扛过七八十斤重的半扇猪肉,黑风谷夜曾握刀护人,卢城城头曾挥刃斩落敌旗。可在这座金碧辉煌的侯府里,这双手,却只配沦为笑柄,徒增难堪。

她始终没从拐角走出,直到那两人脚步声渐远,才低着头,快步穿过抄手游廊,往花厅而去。宁娘早已在厅内等候,坐在椅上晃着双腿,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吃得嘴角沾满糕屑。见姐姐进来,小姑娘举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唤了声:“姐。”

樊长玉在她身旁落座,一言不发,春兰端上粥品,她端起碗抿了一口,粥水滚烫,灼得舌尖发麻,却依旧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饮尽之后,将碗重重搁在桌上,起身便要走。

“姐,你要去哪儿?” 宁娘连忙在后头喊。

“去后院瞧瞧猪。” 她头也不回地应道。

后院猪圈里只剩两头生猪,昨日宰杀了一头,余下两头挤在一处,哼哼唧唧地拱着圈。见有人来,以为是喂食,纷纷凑上前来。樊长玉蹲在圈边,静静望着它们,许久未动。她伸手抚了抚其中一头的脊背,猪毛粗硬扎手,可这触感却无比熟悉 —— 比侯府里绵软的锦缎熟悉,比莹润的瓷碗熟悉,比香甜的桂花糕,更要亲近万分。

郑铁柱从柴房走出,见她蹲在猪圈旁,也默默走上前挨着她蹲下,闷声问道:“夫人,怎么了?” 樊长玉摇了摇头,未曾言语。郑铁柱也不再多问,只陪着她一同静蹲,望着圈里的猪,两人沉默了许久。

正午用膳时,谢征从衙署归来。他换了身常服,玄色锦袍束着布带,长发以木簪绾起,模样与从前一般无二。他在樊长玉对面落座,端起粥碗尝了一口,随即蹙眉放下。

“粥太稠了。”

春兰连忙上前,惶恐道要去更换一碗,谢征却摆了摆手,自行盛了一碗清粥。他喝粥的姿态依旧从容不迫,一口一口,连端碗的姿势都比旁人温润顺眼。

樊长玉望着他,忽然开口:“谢征,你后悔吗?”

谢征微怔,放下碗问道:“后悔什么?”

她垂着头,用筷子一遍遍戳着碗里的米饭,戳出一个又一个洞:“后悔娶我。一个杀猪的,粗手粗脚,不懂规矩,给你丢了脸面。”

谢征眉头骤然拧紧,放下筷子,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是谁说的?”

樊长玉缄默不语,一旁的宁娘也攥着筷子不敢作声,怯生生地看看姐姐,又看看姐夫。谢征等了片刻,未得回应,便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与她平视,轻轻抽走她手中戳饭的筷子搁在桌上,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谢征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细细暖着。

“樊长玉,你听好。若无你,我早已死在黑风谷;若无你,谢家沉冤不得昭雪;若无你,我至今仍是东躲西藏的逃犯,何来什么武安侯。” 他的眼神锐利而坚定,一如当年黑风谷那夜,“谁说你配不上我,让她直接来同我说。”

樊长玉眼眶瞬间泛红,低下头将脸埋在他掌心。他的手温暖滚烫,像灶膛里未熄的明火,熨帖得人鼻尖发酸。她轻轻蹭了蹭,强忍着眼眶里翻涌的泪水。

宁娘见状,连忙放下咬了一半的桂花糕,从椅上滑下来,拄着拐杖走到姐姐身边,拽着她的衣袖小声道:“姐,你最好看,最厉害,谁要说你不好,我帮你骂回去。”

樊长玉抬眼,望着妹妹稚嫩的小脸,望着她发间系着的红绳蝴蝶结,望着她手里攥着的半块桂花糕,忽然笑了。她伸手将宁娘揽入怀中,轻轻抱了抱便松开:“没事了,吃饭。”

她端起碗,将被戳得狼藉的米饭扒入口中,慢慢嚼碎咽下。谢征坐回对面,重新端起粥碗。宁娘爬回椅上,把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窗外日光倾泻而入,将三人笼罩在一片暖意之中。樊长玉用着膳,忽然想起青禾县的过往。那时从无人说她配不上任何人,她就是樊长玉,是西固巷最能干的姑娘,是肉铺的当家主母。如今她贵为忠义夫人,是侯爷正妻,可在这座侯府里,却成了连茶都不会品的粗鄙之人。

用毕膳食,她放下碗筷起身:“我出去走走。”

谢征望着她,并未阻拦,只轻声叮嘱:“别走远。” 樊长玉颔首应下,走出花厅,穿过游廊,行至后门。孙大有正坐在门槛上,将腰间绳索缠在指尖,单眼望着院内。她在他身旁蹲下,问道:“有人说过,你配不上这儿吗?” 孙大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也心里难受?”

孙大有再度颔首。

樊长玉望着头顶方方正正的天空,怔怔看了许久:“可我们没处可去了。青禾县回不去,这儿又过得不自在,两头都算不上家。”

孙大有将指尖的绳索解下递给她,樊长玉攥在手中,麻绳粗粝磨手,带着淡淡的汗味。她刚握紧,孙大有又取了回去,重新缠在指尖打了个死结。他用那只独眼看着她,眼神里的意思,她瞬间读懂 —— 在哪儿都无妨,人在,便足矣。

她起身拍了拍裙上尘土,折返花厅。谢征仍在等候,宁娘趴在桌案上打盹,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桂花糕,糕屑落了一桌。樊长玉在谢征身旁坐下,轻轻靠在他肩头,闭上双眼。

“谢征,我想回青禾县了。”

谢征伸臂将她揽入怀中:“等诸事安顿妥当,便回去。”

“何时才算安顿好?”

谢征沉默片刻,轻声道:“等你不再觉着这儿拘束,咱们就回。”

樊长玉睁开眼望着他:“那我怕是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谢征低笑一声,垂首在她额间轻轻一印:“那便一同回去。侯府不要了,武安侯也不当了,回青禾县重开肉铺。”

樊长玉怔怔看着他,眼眶又一次泛红:“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皇上问起,便说夫人思念故里。”

泪水终于滚落,樊长玉抬手轻捶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如同挠痒:“傻子。”

谢征握紧她的手,再度贴在自己脸颊:“嗯,傻子。”

窗外日头西斜,将花厅映得半明半暗。宁娘睡得香甜,口水顺着嘴角淌在桌上,晶莹发亮。春兰与秋菊立在门口,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她们方才听清了所有对话,听见侯爷说要弃了侯府,回青禾县开肉铺,二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当夜,樊长玉又宰杀了一头猪,她挽起衣袖,手持屠刀立在猪圈中,一刀落下,干脆利落。郑铁柱烧水,周远递刀,陈狗子接血,李大憨抬猪,孙大有刮毛,众人各司其职。宁娘蹲在一旁按着猪后腿,累得满头大汗。谢征则在另一侧按着猪前腿,锦袍下摆沾了血渍,腰带松垮,衣袖也被水打湿。

管家立在廊下望着这一幕,沉沉叹了口气,转身离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嘴角也无半分笑意。白日里那些丫鬟仆妇的闲言碎语,他早已听闻,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次日便将那些多嘴多舌之人发卖出府 —— 武安侯府,容不下这般嚼舌根的奴才。

宰杀完毕,樊长玉立在院中,浑身沾血,几缕发丝散乱在颊边,脸上溅着点点血珠。她眉眼弯弯地笑了,笑容爽朗肆意,与当年在青禾县肉铺剁肉时,分毫无差。谢征站在她身侧,同样一身血污,伸手拭去她脸颊上的血滴,指尖在她肌肤上微微顿住。

“樊长玉,你是最好的。”

樊长玉望着他,望着他亮如星辰的眼眸,望着他溅满血渍的脸庞,望着他染血的衣袍,忽然觉得,这座侯府不再那般空旷压抑,那些繁文缛节不再令人窒息,那些闲言碎语也不再刺耳锥心。只要他在,宁娘在,这群一同杀猪的兄弟在,他们在哪里,哪里,便是家。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