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嘴碎的丫鬟媳妇,次日一早就被发卖出府,管家行事素来利落,天未亮便将人唤至跟前,不多半句废话,只道侯府容不得背后妄议主子的奴才,即刻卷铺盖离府。两个丫鬟吓得涕泪横流,一旁媳妇更是跪地苦苦哀求,管家却丝毫不为所动,当即唤来牙婆,将人当场领走。
消息传得极快,不过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永宁侯府,余下的下人个个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更是压着嗓子细声细气,生怕祸事落至自己头上。
樊长玉是在早膳时听闻此事的。春兰替她盛粥时,指尖微微发颤,几滴粥不慎洒在桌布上,慌忙抬手拭去。樊长玉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言语,只垂首慢慢用着粥。她心中清楚,这必是谢征的意思。昨夜她并未明言那些闲言碎语出自谁口,可谢征想要查清,不过是举手之劳。这侯府本就是他的地界,管住下人的嘴,对他而言从不是难事。
只是,嘴能管住,人心管得住吗?他们当面不敢多言,背后便不会议论了吗?面上恭敬顺从,心底便真的服气吗?
正思忖间,谢征自外而入。他身着一袭石青色锦袍,腰束玉带,乌发以玉冠束起,身姿挺拔,气度沉敛。径直在樊长玉对面落座,春兰连忙上前盛粥,他端起浅啜一口便放下,目光直直落在樊长玉身上。
“那几个多嘴多舌的,已经打发走了。”
樊长玉轻轻颔首:“我知道了。”
谢征凝着她,似在等她多说几句,可她只垂着头,用银勺一遍遍搅着碗中的粥,一圈又一圈,粥都快要凉透。他伸手覆上她的手,将勺子按在碗沿,清脆一声轻响。
“你不高兴?”
樊长玉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执拗:“你把人赶走,旁人只会更怕你。怕,从来不是服。今日惧你权势,明日呢?往后呢?难道你还能把府里所有人都赶尽不成?”
谢征的手微微一顿,松开她,向后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的天色。碧空澄澈,蓝得透亮,几缕流云慢悠悠地飘荡,自东向西,聚了又散。他忽然想起青禾县那座小小的院落,没有繁杂下人,没有森严规矩,樊长玉系着围裙在灶间忙碌,宁娘在院中喂鸡,他则蹲在井边打水。那时从无闲言碎语,只因身边皆是至亲,无外人可议。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他的声音微带涩意。
樊长玉端起那碗凉透的粥,一饮而尽,将空碗轻轻搁下:“我自己来。不用丫鬟伺候,也省得她们嚼舌根。我照旧做我自己,杀猪、剁肉、生火做饭。她们看得惯便看,看不惯,也由不得她们置喙。”
谢征定定地看了她许久,忽然轻笑一声,伸手拭去她嘴角沾着的粥渍:“好,都依你。”
自那日起,樊长玉果真说到做到,她不许春兰、秋菊进房伺候,晨起自己打水洁面,自己挽发梳头,那根朴素木簪依旧斜斜别在发间,一如从前在青禾县时的模样。她也不再去花厅用膳,嫌那方桌太高、座椅太矮,索性在灶房支起一张小桌,与宁娘二人对坐而食。粥是亲手熬的,咸菜是亲手腌的,馒头是亲手蒸的,滋味与乡间小院里别无二致。
下人们看着这位侯夫人身着粗布短褐在灶间忙活,衣袖挽至手肘,脸上沾着点点面粉,与寻常厨娘毫无分别。有人暗自窃笑,有人暗自摇头,有人暗自叹息,却再无人敢吐露半句非议。谢征每日从衙门回府,第一件事从不是去书房,而是直奔灶房。他蹲在灶膛前添柴,一如往昔,锦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柴灰,他也毫不在意。宁娘坐在门槛上啃着桂花糕,看着姐姐炒菜、姐夫烧火,只觉这般光景,与青禾县也没什么两样。
可樊长玉心里清楚,终究是不一样的。
那日午后,她独自一人在灶房揉面,预备晚间做手擀面。春兰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说是侯爷吩咐送来的今年新茶。樊长玉只淡淡应了声 “放着”,手上动作未停,面团在案板上被揉得啪啪作响,劲道十足。春兰将茶壶放在桌上,却并未退下,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揉面,看了半晌,忽然轻声开口。
“夫人,奴婢想跟您学揉面。”
樊长玉手上一顿,转头看向她,春兰脸颊泛红,垂着头,手指局促地绞着衣角:“奴婢从前在家时也揉过面,进城这几年,早已生疏了。看您揉面的模样,倒让奴婢想起了家中娘亲。”
樊长玉凝了她片刻,展颜一笑,将面团掰成两半,推了一半过去:“先净手,跟着我学。”
春兰一怔,连忙跑去洗手,将衣袖挽得高高的,露出两段白皙的小臂。她伸手探进面盆,黏软的面团沾了满手,一时不知如何下手,只在盆中胡乱搅和,面团反倒越搅越散。樊长玉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下下揉动。她的手掌粗糙,却沉稳有力,领着春兰的手按压、折叠、再按压,动作连贯利落。
“要用腕力,不是单靠胳膊使劲。”
春兰学得极认真,即便揉出的面团歪歪扭扭,脸上却满是欢喜,笑起来时两个酒窝深陷。
秋菊立在门口,犹豫片刻也走了进来,细声细气地说:“夫人,奴婢也想学。”
樊长玉又分了一块面团给她。三人并肩站在灶台前揉面,脸上都沾了白面粉,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们脸颊上,暖红一片。
谢征从衙门归来,在书房未见樊长玉,循着声响走到灶房门口,见她正带着两个丫鬟揉面,宁娘蹲在门槛上啃糕,灶台上摆着切好的配菜,锅里沸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倚在门框上,静静看了许久。
樊长玉抬头撞见他的目光,弯眼笑道:“今晚吃手擀面。”
谢征亦笑:“多放些醋。”
“知晓,你素来爱吃酸的。”
他走进灶房,在灶前蹲下添了根柴,火势更旺。春兰与秋菊对视一眼,悄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宁娘从门槛上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灶房门口,推开门又合上,一瘸一拐往后院去。郑铁柱正在后院劈柴,见她过来便放下斧子,问她怎不在灶房待着。宁娘蹲在柴堆旁,捡了根小木棍在地上画圈:“姐夫在里头,我跟姐姐说话不方便。” 郑铁柱憨厚一笑,继续挥斧劈柴。
灶房内,樊长玉将揉好的面团擀得薄厚均匀,叠起后细细切条,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声响沉稳有力,一如她往日剁肉时的利落。谢征蹲在灶前,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系着围裙的腰身,看着她挽起衣袖的手臂,看着灶火映得她脸颊通红。
“樊长玉。”
“嗯?”
“今日衙门里有人问我,夫人是何出身。”
樊长玉切面的手顿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动作:“你如何答的?”
“我说,夫人是杀猪匠出身,救过我的命,替谢家沉冤昭雪。谁有异议,尽管来找我。”
樊长玉将切好的面条抖散,撒上一把干面粉,转过身望着他。灶火在她身后跃动,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眉眼弯弯,笑意真切。
“你就不怕旁人笑话你?”
谢征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拭去她鼻尖的面粉:“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谁爱笑话,便由他笑去。”
樊长玉望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吻罢便立刻转过身,继续切面。笃笃笃的声响再次响起,比先前多了几分轻快。
谢征指尖抚上被吻过的地方,嘴角缓缓上扬。他蹲回灶前添柴,灶膛里噼啪一声轻响,几点火星溅落在地,转瞬熄灭。
水沸了,面条下入锅中,在沸水里翻滚起伏。樊长玉拿起长筷搅动,热气扑面而来,熏得她脸颊通红,额间沁出细密薄汗。谢征起身接过她手中的筷子,让她去一旁歇着,她不肯,就站在他身侧,一同看着锅里的面。二人挤在灶台前,肩挨着肩,灶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相依,难分彼此。
面条煮好,樊长玉盛了四碗,一碗递与谢征,一碗给宁娘,一碗自己留着,另一碗端去东厢房给陈郎中。陈郎中正坐在窗前看书,见她端面进来,便合上书接过。面条上卧着一颗溏心荷包蛋,一口咬下,蛋黄缓缓流淌。他用筷子搅散,尝了一口,微微颔首。
“味道极好,你是跟谁学的?”
“跟我娘。她在世时,常做手擀面给我吃。”
陈郎中一怔,放下筷子看向她:“你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樊长玉沉吟片刻:“她话不多,却极能干。独自一人撑起整个家,爹不在的日子里,她带着我,从未说过一句苦。”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只是她走得早,我没能好好尽孝。”
陈郎中沉默片刻,端起碗将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面汤都一饮而尽,把空碗递还她:“你母亲,定会以你为傲。”
樊长玉接过碗,走出东厢房。院中,宁娘正蹲在台阶上吃面,吃得满头大汗,连鼻尖都挂着汗珠。她蹲下身,用衣袖替宁娘擦了擦,柔声叮嘱慢些吃,没人与她抢。宁娘吸了吸鼻子,咽下口中的面,脆生生道:“姐做的手擀面最好吃,比桂花糕还好吃。” 樊长玉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夕阳西沉,最后一抹余晖隐入天际,侯府里的灯笼一盏盏次第亮起。樊长玉立在院中,望着点点灯火,望着灶房透出的暖黄光亮,望着谢征在灶台前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座偌大的侯府似乎不再空旷冰冷,那些繁文缛节也不再令人窒息。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 不在富丽堂皇的花厅,不在规行矩步的正房,而在这烟火缭绕的灶房。在案板之前,灶台之侧,在面粉与清水、菜刀与明火之间,那是独属于她的一方天地,谁也夺不走。
她取下头上那根木簪,轻轻擦拭干净,重新别回发间。簪头的小老虎憨态可掬,圆滚滚的身子翘着尾巴。她指尖轻抚虎耳,唇角微扬。
“走了,宁娘,回屋。明早给你做血肠吃。”
宁娘从台阶上蹦下来,拄着拐杖跟在姐姐身后,一瘸一拐地进了屋。灶房的灯依旧亮着,谢征还在洗碗,水声哗哗作响。春兰与秋菊立在廊下,望着那扇亮着暖光的窗,听着里头隐约的笑语声,相视一笑。
管家自月亮门后走出,看了看灶房的灯火,看了看东厢房陈郎中的窗,又看了看后院仆役屋中亮着的灯,立在庭院中央,仰头望着漫天星斗,静立许久,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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