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是三日前送到的,谢征的同僚、兵部侍郎陈大人,言明要携夫人登门侯府做客,谢征不便推辞,便应了下来,当晚告知樊长玉时,她正在灶房腌咸菜,手里攥着一把粗盐,闻言猛地一怔,盐粒簌簌落了一地。
“来便来就是。” 她弯腰将盐扫起,重新倒回罐中。
谢征蹲下身帮她收拾,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陈夫人是翰林府家的千金,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言行举止皆有章法。届时你……”
“届时我少说话便是。” 樊长玉径直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我只坐着,听你们谈就好。”
谢征望着她,满腹话语到了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他抬手拭去她指尖沾着的盐粒,她的手粗糙得很,盐粒嵌在掌纹沟壑里,摩挲了许久才清理干净。
宴请当日,樊长玉天未亮便起身了。她立在衣柜前,看着春兰备好的几套衣衫,挑了件最素净的 —— 月白褙子,青色素襦裙,头上依旧插着那支旧木簪。春兰想为她添一支金步摇,她轻轻摇头,说不必,这样就好。
客人巳时准时登门。陈大人四十余岁,圆脸短须,笑起来一团和气,十分亲善。陈夫人三十出头,生得白净温婉,身着藕荷色褙子,裙摆绣着清雅兰草,头戴赤金衔珠步摇,步履轻移间,珠串轻轻晃动,流光婉转。她站在花厅门口,目光自樊长玉身上一掠而过,快如蜻蜓点水,可那目光里的疏离凉意,樊长玉却真切地感受到了。
“侯夫人安。” 陈夫人微微屈膝行礼,声线软糯,似糯米糕般绵柔。
樊长玉连忙回礼,动作略显僵硬,腰弯得比陈夫人更深,险些将头上的木簪甩脱。直起身时,她瞥见陈夫人嘴角一抹极淡的笑意,淡得近乎无形,却偏偏被她瞧了个真切。
花厅内早已备好茶点,春兰与秋菊捧着茶壶侍立在侧。谢征与陈大人闲谈着朝中公务,粮草、边关、北狄动向,樊长玉一概听不懂,也无心细听,只端端正正坐在椅上,双手平放在膝间,腰背挺得笔直。陈夫人端坐对面,执起茶盏,以盏盖轻拂茶沫,浅啜一口后缓缓放下,一举一动行云流水,仿佛经过千百遍雕琢练习。
“侯夫人平日可有什么消遣?” 陈夫人再度开口,声音依旧轻柔。
樊长玉略一思索,坦然答道:“杀猪。”
陈夫人执盏的手骤然一顿,茶盏轻搁在桌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她看向樊长玉,眼底一丝讶异转瞬即逝,很快又覆上温婉的笑意:“侯夫人说笑了。”
“并非说笑。我从前便是杀猪的,如今也依旧动手。后院养着生猪,隔几日便要宰杀一头。” 樊长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朗气清一般寻常。
陈夫人一时无言,重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许是喝得急了,竟呛咳起来,忙用锦帕掩住唇角。她的目光自樊长玉脸上移开,落在那支木簪上顿了一瞬,便又挪开。那眼神并无恶意,可樊长玉却觉得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谢征与陈大人闲谈间,不时侧目望来。樊长玉朝他笑了笑,他亦回以温和笑意,继续交谈。陈夫人也跟着笑了,那笑意里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是同情,又似别的什么。
“侯夫人这支簪子,倒是别致有趣。”
樊长玉抬手抚了抚头上的木簪,簪尾那只小老虎雕得憨态可掬:“是我相公亲手刻的。”
陈夫人微怔,看了看木簪,又望向谢征,浅笑道:“侯爷好雅兴。”
樊长玉不知如何应答,只得也跟着笑了笑。可她心知自己笑得难看,嘴角咧得太开,露齿过多,全然不像陈夫人那般抿唇浅笑、分寸恰好。她试着收敛嘴角,抿唇片刻却觉面颊僵硬,松开又觉不妥,几番折腾下来,索性不再强笑,板正着脸端坐一旁,活像一尊木讷的雕像。
席间陈大人忽然说起一桩趣事,满座皆笑。樊长玉未曾听清缘由,也跟着附和发笑,谁知笑声慢了半拍,孤零零地飘在花厅里,如同一只失群的孤鸟。她瞬间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盯着膝上的双手。那双手指节粗大,粗糙不堪,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肉屑,搁在月白裙衫上,格外扎眼。她慌忙将双手交叠遮掩,可那些痕迹深入肌理,怎么遮都藏不住。
陈夫人忽然起身行至窗前,赞道侯府园子布置得雅致精巧。樊长玉也随之起身,陪她立在窗边。窗外菊园盛放,黄、白、紫各色菊团锦簇,热闹非凡。陈夫人指着一丛墨菊,称此品种难得,问侯夫人可懂养花。樊长玉摇了摇头,直言不懂,皆是府中花匠打理。陈夫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二人并肩立在窗前,望着满园秋菊。陈夫人侧颜姣好,鼻梁挺秀,睫毛纤长,阳光洒在脸上,宛如一幅精致画卷。樊长玉站在她身侧,只觉自己像是画框外多余的一截拙木,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碍眼。
陈夫人忽然转头看向她,温声笑道:“侯夫人不必拘束,便如在自家一般随意。”
樊长玉想说这本就是自己家,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轻声道了句谢,声音轻得生怕惊扰了什么。陈夫人又笑了笑,并无恶意,可樊长玉心底依旧莫名不适。并非陈夫人待人刻薄,而是她自己置身这座花厅,穿着这般规整衣衫,说着生疏客套的话语,处处都不像真正的自己。
午宴便设在花厅,菜肴皆出自府中厨房,精致考究,摆盘精巧,可樊长玉只觉远不如自己做的红烧肉喷香解馋。她坐在谢征身侧,握着筷子,竟不知该夹哪一道菜。每一道都雕琢得如同艺术品,教人不忍下箸。陈大人夹了一筷桂花鱼,她也跟着效仿,鱼肉鲜嫩却多刺,不慎卡了一下,忙以帕掩嘴轻咳,将鱼刺吐出。抬眼时,正撞见陈夫人望来的目光,那目光里一丝异样一闪而逝,随即移开。
樊长玉默默放下了筷子。
谢征在桌下悄悄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他便将她的手紧紧裹在掌心,细细暖着。她未曾看他,可冰凉的手却渐渐回暖。她重新拿起筷子,径直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大口吞咽,吃得满嘴油光。陈夫人看在眼里,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终究未发一言。
宴席散后,陈大人与陈夫人起身告辞。樊长玉立在府门相送,陈夫人执起她的手,温声道改日再来看望。那双手绵软无骨,樊长玉不敢用力,生怕握疼了她。陈夫人登轿,轿帘缓缓落下,遮住了那张白净温婉的面容。
樊长玉依旧立在门口,望着那顶轿子渐行渐远,转过街角,彻底没了踪影。她保持着握手的姿势,许久都未曾放下。
谢征走到她身旁,轻声问:“累了吧?”
樊长玉放下手,摇了摇头:“不累。”
“那怎的不说话?”
樊长玉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谈论的那些,我一概不懂。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我一样也不会。她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乡下来的粗笨土包子…… 不,怕是连土包子都不如。”
谢征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沉声道:“你不是什么土包子。你是敕封的忠义夫人,是曾斩敌旗、烧粮草、追着随元青奔出二里地的樊长玉。她们不懂你,是她们没这个福气。”
樊长玉将脸埋在他胸膛,闷闷开口:“可她们看我的眼神,让我只想逃。” 谢征将她抱得更紧,下巴轻抵在她发顶:“往后再不设宴了。谁来都不请。”
樊长玉没有说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声清晰。她闭上眼,想起陈夫人那双白净柔软的手,想起那支流光婉转的赤金步摇,想起那抹若有似无的浅笑,忽然轻轻笑了。
“谢征。”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今日丢人现眼?”
谢征松开她,低头凝视着她的双眼,语气笃定:“不会。”
“当真?”
“自然当真。你若是精通那些应酬客套,便不是我的樊长玉了。”
樊长玉定定看了他许久,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亲了一下,亲完便转身,大步朝着灶房走去:“我去杀猪,明日给你做红烧肉。”
谢征立在府门口,望着她的背影 —— 挽起的衣袖,腰间系着的围裙,还有头上那支微微歪斜的木簪。他忍不住笑了,眉眼弯起,满是温柔。
灶房门轻轻合上,很快便传来笃笃笃的剁肉声,节奏分明,一如当年在青禾县时那般熟悉。谢征驻足听了片刻,才转身回了书房。他翻开桌上公文,提笔欲写,却又缓缓放下。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樊长玉那句 “她们看我的眼神,让我想逃”。他将笔搁在砚台之上,倚在椅背上,闭紧了双眼。
日后再有同僚登门宴请之请,他便只说,夫人事务繁忙,不便待客。
侯府的夜色渐渐沉静,唯有灶房灯火依旧明亮,笃笃的声响不曾停歇,仿佛在与这座深宅低语。它在说,我在这里,我依旧是我,任谁也改变不了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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