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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谢征的维护


此事,发生在兵部侍郎周大人的升迁宴上。

周大人与谢征乃是同僚,二人在兵部共事数月,交情素来不深不浅,平淡如水。此番他擢升侍郎,便在府中设下几桌宴席,宴请兵部一众同僚,武安侯谢征亦在受邀之列。

请柬上写明 “可携家眷”,谢征本不欲带樊长玉赴宴,偏她听闻此事,只淡淡一句 “去便去,有何可怕”,便打定了主意。她换上一身新制衣衫,月白褙子配青碧襦裙,头上依旧只插着那支寻常木簪。春兰想为她换上一支玉簪,她却轻轻摇头,只道戴这个顺手,不必更换。

周府规制虽不及武安侯府恢弘,布置却更显精巧雅致。花园中搭着戏台,戏班子已开嗓唱曲,咿咿呀呀的唱腔绕着亭台流转。男宾皆在花厅饮酒叙谈,女眷则移步后院听戏。樊长玉被引至后院,在一众夫人间落座,双手规矩搁在膝头,腰背挺得笔直。她与在座之人皆不相识,也不知该如何搭话,只静静坐着,听她们闲谈各家绸缎庄新到的绫罗、首饰铺新打的钗环,谁家小姐定了亲事,哪家公子高中科举。她插不上话,也无心插嘴。

身旁坐着一位身着玫红褙子的妇人,乃是工部员外郎之妻王氏。她端着茶盏,与对面妇人低语,声音不算响亮,字字却清晰入耳。

“你们可听说了?武安侯夫人,原是屠户出身。”

对面穿绿褙子的妇人当即掩唇轻笑:“可不是嘛,我也早有耳闻。一个杀猪的,摇身一变成了侯夫人,这世道,当真是…… 啧啧。”

王夫人放下茶盏,用锦帕轻拭唇角,声音又压低几分:“我还听说,她目不识丁,在侯府连半分规矩都不懂。前几日陈大人赴侯府做客,她竟在席上直接用手抓酱牛肉,实在失礼。”

绿褙子妇人笑得更甚,手中锦帕几乎遮不住眉眼:“这也太过粗鄙…… 侯爷那般风姿卓绝的人物,如何能忍受?”

“忍也得忍啊。听闻她曾救过侯爷性命,侯爷还入赘过她家,这般天大恩情,可不就把侯爷拴住了。”

樊长玉端坐原地,纹丝未动。那些刻薄言语如细密尖针,一根根扎进耳中,疼得她心口发紧。她未曾抬眼去看那两位夫人,只定定望着戏台上翻跟头的武生。那武生连翻数个筋斗,到第三个时脚下一滑,险些跌倒,她却半点笑意也无。指尖紧紧攥着衣襟,指节都泛了青白。

坐在另一侧的陈夫人似是察觉她的难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劝慰她不必往心里去,不过是些妇人闲言碎语。樊长玉微微颔首,未发一言,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苦涩滋味漫过舌尖,让她不自觉蹙起了眉。

花厅之中,谢征虽与人饮酒,心却始终悬在樊长玉身上。坐了不多时,他便寻了个由头离席,往后院走去。穿过月亮门,行至抄手游廊,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便直直撞进他耳中。

“…… 一个杀猪的,也配与我等同席?”

“若不是救过侯爷,她如今还在青禾县挥刀剁肉呢。”

“侯爷也是可怜,被一份恩情捆住,脱身不得。”

谢征脚步骤然一顿。他立在廊柱之后,望着那两位嚼舌根的妇人 —— 正是王夫人与绿褙子妇人。二人背对着他,未曾察觉,依旧喋喋不休。

“你们说,侯爷心中就不曾后悔?”

“后悔又能如何?她可是皇上亲封的忠义夫人,纵有不满,也只能忍着。”

“这话倒是。可怜堂堂武安侯,竟被一个屠户女子拖累。”

谢征自廊柱后缓步走出,沉重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打破了周遭的喧闹。两位妇人闻声回头,瞧见是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王夫人手中茶盏险些坠地,绿褙子妇人慌忙起身,后退间撞在椅扶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

谢征立在二人面前,面上无半分波澜,眼神却冷得如同黑风谷寒夜的冰碴,刺骨逼人。他目光缓缓扫过王夫人,又落至绿褙子妇人脸上,来回一顿,字字沉如磐石。

“武安侯府的家事,还轮不到两位夫人置喙。”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本侯娶谁为妻,是本侯自己的事;本侯后不后悔,亦是本侯的事。两位夫人若是闲极无聊,不如归家多读些诗书,少在背后论人是非。”

王夫人涨得满面通红,张口结舌说不出话;绿褙子妇人垂着头,指尖死死绞着锦帕,将帕子揉得皱皱巴巴。周遭一众夫人瞬间噤声,大气不敢出,连戏台上的武生都停了动作,举着花枪愣在原地。

谢征不再看她们,转身走向樊长玉。她依旧坐在椅上,手还紧紧攥着衣襟,指节泛白。他伸手轻轻将她的手从衣襟上掰开,握入自己掌心。她的手冰凉刺骨,谢征便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替她暖着。

“走,我们回家。”

樊长玉起身,默默跟着他离去。二人穿过一众神色各异的夫人,走过悠长的抄手游廊,径直走出周府大门。门外马车早已等候,谢征扶她上车,自己随即落座,车帘落下,彻底隔绝了身后那些窥探的目光。

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声响。樊长玉靠在车壁上,望着车帘缝隙漏进的细碎光影,光影晃动,在她脸上投下斑驳亮痕。

“你不必如此的。” 她忽然开口,嗓音带着几分沙哑。

谢征望向她:“如何不必?”

“当着众人那般驳斥她们,旁人定会说你宠妾灭妻、不懂礼数,甚至苛待同僚。为了我,不值得。”

谢征伸手,再次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值不值得,向来由我说了算。”

樊长玉怔怔望着他许久,眼眶愈发泛红,却终究强忍着没落下泪来。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攥得极紧。

“可你得罪了周大人,他如今是兵部侍郎,你日后还要与他共事。”

谢征轻轻摇头:“得罪便得罪了。他若因这点琐事记恨于我,这般同僚,不交也罢。”

樊长玉低下头,将脸埋进他掌心。她的手微微发颤,并非惧怕,而是压抑了一下午的委屈与酸涩,终于在此刻翻涌上来。谢征未曾多言,只让她靠着,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童。

马车驶入熟悉的巷弄,停在侯府黑漆木门前。谢征先下车,伸手将她扶下。樊长玉站在门口,取下头上那支木簪攥了攥,又重新插回发间。

“谢征。”

“嗯。”

“往后再有这般宴席,我不去了。”

谢征唇角微扬,温声应道:“好,不去了。任凭谁来请,都不去。”

二人并肩步入侯府。院中,宁娘正蹲在鱼池边看锦鲤,见他们归来,立刻拄着拐杖快步迎上:“姐姐,怎么这般早就回来了?”

樊长玉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想你了,便早些回来。”

宁娘虽不信,却也没有多问,只将手中一块桂花糕递过去:“姐姐吃,可甜了。”

樊长玉接过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将剩下的半块尽数塞进嘴里,细细嚼了许久才咽下,轻声道:“甜。” 宁娘当即笑开,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当夜,樊长玉又杀了一头猪。

她挽起衣袖,手持屠刀立在猪圈中,一刀落下,干脆利落。郑铁柱帮忙烧水,周远递刀,陈狗子接血,李大憨抬猪,孙大有刮毛,众人各司其职。宁娘蹲在一旁按着猪后腿,忙得满头大汗;谢征则蹲在另一侧按着猪前腿,衣摆沾了血污,腰带松垮,衣袖也尽数湿透。

管家立在廊下看着,此番既未叹气,也未转身离去。他静立片刻,转身去往灶房,亲手烧了一锅热水,端到后院,放在樊长玉脚边:“夫人,热水,烫猪毛用。”

樊长玉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管家依旧是那张瘦长脸庞,留着山羊胡,可眼神却与往日不同,少了几分疏离淡漠,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可。

“多谢王叔。”

管家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猪宰杀完毕,樊长玉站在院中,满身血污,几缕发丝散落颊边,脸上还溅着血点,却笑得眉眼弯弯。谢征立在她身侧,同样一身血迹,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血珠,指尖在她肌肤上顿了顿。

“樊长玉,你是最好的。”

樊长玉望着他,望着他眼底清亮的光,望着他沾了血渍的脸庞,望着他染了血污的衣袍。忽然间,那些闲言碎语不再刺耳,那些异样目光也不再灼人。只因他在身旁,只因他亲口说,她是最好的。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吻罢便转身,大步朝着灶房走去,声音清亮:“明日给你做红烧肉。”

谢征立在原地,指尖轻抚过被吻过的脸颊,嘴角缓缓扬起笑意。

灶房灯火亮起,笃笃的剁肉声很快响起,一刀又一刀,在侯府的夜色中飘远。宁娘坐在灶房门口,将枣木拐杖搁在膝头,听着这清脆声响,吃着桂花糕,脚尖轻轻打着拍子。

管家自月亮门后走出,立在院中,仰头望着漫天繁星。星辰繁密,如同撒落的碎银,铺满夜空。他望了许久,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屋舍。

侯府的夜,重归安静,可这安静之中,有灶房暖黄的灯火,有笃笃的剁肉声,有猪圈里猪崽的轻哼,还有明日红烧肉的甜香,烟火、声响、暖意交织在一起,将这座五进五出的侯府填得满满当当,不再空寂,不再寒凉,更不让人心生惶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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