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执过后的头一日,谢征天未亮便动身去了衙门,竟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樊长玉起身时,他那侧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端正,床单抻得平展无褶,仿佛昨夜无人安睡,她怔怔望着那片空寂许久,将枕边那支木簪拾起簪入发间,才缓步下床。春兰端水进来,她净面更衣,径自去了灶房。
粥已入锅慢熬,馒头也上了屉,她蹲在灶前添柴,灶膛里跃动的火光映得脸颊通红,眼底却空茫无波。
早饭只有她一人用,宁娘尚在酣睡,谢征亦不在。她端着粥碗坐在灶间小桌旁,浅啜一口,才发觉粥熬得过于稠厚 —— 方才熬煮时心神不宁,水竟放少了。她放下碗,望着碗中稠如米饭的粥水,忽然没了半分食欲。起身将粥尽数倒入猪食桶,提着桶往后院去。
猪圈里两头猪饿得嗷嗷直叫,见她前来,纷纷拱着鼻子凑上前来。她将粥倒进食槽,猪群争抢着大快朵颐,声响吧唧不绝。她就蹲在栏边,静静望着那两头猪,看了许久许久。
正午谢征并未回府,管家传话称侯爷在衙署用饭,不必等候。樊长玉微微颔首,吩咐厨房不必再备他的饭食。她自己也食不下咽,夹了一筷青菜,在口中反复咀嚼却难以下咽,终是悄悄吐了。宁娘坐在一旁,瞧着姐姐神色不对,怯生生开口:“姐,你跟姐夫吵架了?”
樊长玉未作言语,只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中:“吃你的饭。”
宁娘将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却无声滚落。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傍晚谢征归府,比寻常晚了一个时辰。他进门时,樊长玉正在院中收晾着的衣物,两人隔着几幅晾晒的被单,各自垂眸,谁也未看谁。谢征从她身侧走过,脚步沉重,踏在青石板上,笃笃声响格外清晰。樊长玉低头将晒干的褙子取下叠好,抱在怀中,指尖触到被单上残留的阳光余温,暖意浅浅,心底却一片冰凉。
晚饭时,两人同坐一桌,中间隔着宁娘。宁娘看看左侧,又望望右侧,姐姐低头扒饭,姐夫亦沉默用膳,席间无半句话语。筷子轻碰碗沿的叮当声响,在寂静中竟冷得似冬日冰碴。宁娘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谢征碗里:“姐夫,你吃。”
谢征淡淡道了声谢,将肉吃下。
她又夹一块放进樊长玉碗中:“姐,你也吃。”
樊长玉亦回了声谢,将肉咽下。
两句 “谢谢”,听在耳中,竟比争执的话语更显生分刺耳。
用罢晚饭,谢征径直去了书房,樊长玉则转身回了灶房,两人各行其道,无一回头。宁娘拄着拐杖立在花厅门口,望着姐姐的身影隐入灶房,姐夫的背影消失在书房,急得连连跺脚。她想去劝姐姐开口,又不敢;想去让姐夫主动,亦不敢。只得蹲在花厅门前,用那根枣木拐杖一下下戳着地面,戳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
第二日,光景依旧。
谢征依旧天不亮便出门,暮色深沉方归。两人不言语,不对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生怕惊扰了对方。侯府上下的下人皆瞧出了端倪,走路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声嗓,连扫地的扫帚都不敢用力挥动,唯恐那细碎声响打破这凝滞的沉默。
宁娘终究是忍不下去了。
她先寻去了谢征处。书房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谢征正伏案批阅公文,见她进来,便放下手中卷宗,温声问她何事。宁娘拄着拐杖站在他面前,仰着小脸,眼眶早已泛红。
“姐夫,你为何不理姐姐?”
谢征微一怔神:“并未不理她。”
“你们都两日没说话了!整整两日!从前你们一日总有说不完的话,灶房里说,院子里说,就连杀猪时都在说笑,如今半句言语都没有。” 宁娘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咬着牙强撑着,“姐夫,你是不是不喜欢姐姐了?”
谢征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手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拨至耳后:“从未不喜欢。是姐夫不好,惹你姐姐生气了。”
“那你去跟姐姐道歉啊。”
谢征沉默片刻:“你姐姐的性子你知晓,正在气头上,我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
宁娘抬眼望着他,望着他眼底淡淡的红血丝,望着他下巴上新冒的青茬,忽然抬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声响清脆:“那也得去!你不去,姐姐只会更生气!你们都等着对方先低头,要等到何时?”
话说到最后,她哽咽难言,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衣襟上。
谢征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别哭了,姐夫去便是。”
宁娘从他怀里抬起头,用衣袖胡乱抹了把眼泪:“真的?”
“真的。”
宁娘吸了吸鼻子,拄着拐杖快步跑向灶房。樊长玉正持刀切菜,刀刃落在案板上,笃笃声响又急又重,透着几分心绪不宁。宁娘立在门口,轻声唤了句:“姐。”
樊长玉未曾回头,手中刀刃也未停歇。
宁娘走进灶房,站在她身侧,仰望着她的侧脸:“姐,你为何不理姐夫?”
樊长玉持刀的手顿了一瞬,旋即又继续切菜:“没有不理他。”
“你们都两日没说话了!两日!” 宁娘的声音清亮,在狭小的灶房里回荡,“从前你们总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却一句话都不肯说。姐,你是不是不喜欢姐夫了?”
樊长玉放下菜刀,转过身蹲下身,与她平视:“没有不喜欢。是姐不好,惹你姐夫生气了。”
“那你去跟姐夫道歉啊。”
樊长玉沉默片刻:“你姐夫…… 也有错。”
宁娘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望着她唇上被齿咬出的浅印,认真开口:“那你们都有错,就互相道歉啊!你等他,他等你,要等到我头发都白了不成?”
樊长玉骤然愣住,望着眼前这张稚气却执拗的小脸,望着她发间系着红绳的蝴蝶结,望着那双含泪的眼,忽然轻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却滑落脸颊。她伸手将宁娘揽入怀中,轻轻一抱便松开:“好,姐去。”
宁娘吸了吸鼻子,用枣木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你们俩呀,比赵大叔养的猪还犟。”
樊长玉屈指轻弹她的脑门:“谁教你这般说话的?”
宁娘捂着脑门,咯咯直笑:“赵大叔教的!”
当夜,谢征从书房走出,停在正房门口。房门紧闭,屋内灯火通明。他在门外静立片刻,抬手轻叩门板。无人应答,他又敲了第二下。
门应声而开,樊长玉立在门内,身着月白褙子,长发松挽,手中握着那支木簪。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良久,谢征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我错了。”
樊长玉亦轻声道:“我也错了。”
两人异口同声,皆是一怔,随即相视一笑,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谢征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樊长玉靠在他肩头,将木簪重新簪回发间,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你错在哪儿了?”
谢征沉吟片刻:“不该与你争执。我说我娶的本就是杀猪的,这话没错,可语气太冲,近乎吼你了。”
樊长玉从他怀中抬头,直视着他的眼:“你就是吼我了。”
“是,我吼你了。”
“你从前从不会吼我。”
“往后再也不会了。”
樊长玉凝望他许久,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我也有错,不该说自己杀猪的身份给你丢人,你从未嫌过我,是那些夫人生事多嘴。”
谢征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她们爱说便说,不必理会。”
樊长玉轻轻点头:“好,不理她们。”
两人立在门口,十指相扣,宁娘从西屋悄悄探出头,瞧见相拥的二人,连忙缩回头关上房门。她趴在床上,将枣木拐杖放在枕边,唇角噙着笑意,安然入眠。
侯府的夜,终于又恢复了热闹,并非喧嚣吵嚷的热闹,而是满含烟火人气的热闹 —— 是灶膛燃火、汤锅沸涌、屋内灯明的温暖,是明日晨起或许仍会拌嘴、吵过便和好、和好后依旧杀猪烹肉的寻常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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