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躺在榻上,殿中烛火将熄。
胤禛立于榻前三步,不进,不退。
太后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只拿眼望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太后的威仪,没有乌雅氏骨子里的倔强,只剩一个老妇人最后的恳求。
“老十四……”
她嘴唇翕动,声音如风吹残叶。
胤禛不语。
太后挣扎着要抬手,苏培盛下意识上前半步,却被胤禛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皇帝……”太后的声音,好似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地道。
“哀家…哀家只见他一面……”
胤禛垂下眼帘。
殿外似有风起,烛火摇了一摇。
“太后好生歇息。”他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好像一潭死水一般。
“太医说您不宜劳神。”
太后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支撑不住,缓缓落下。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他。
望着这个她从未真正亲近过的儿子,望着这个囚禁了她另一个儿子的皇帝。
胤禛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他就那样站着,直到太后的眼睛慢慢阖上,直到殿中响起嬷嬷压抑的啜泣声。
“皇上,太后…薨了。”
胤禛闻言,却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跨过门槛时,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月光洒在汉白玉阶上,清冷如霜。
他不由想起很多年前,太后…那时还是德妃…曾亲手为他缝过一件冬衣。
他记得那针脚细密,记得那料子是极好的玄色织锦。
脏了,他…亲手洗干净。
第二天,在还没干的时候,他又再次穿上,穿了一整个冬天。
后来那件冬衣去了哪里,他…现在不想记清了。
因为那冬衣上,满是鞭痕,被抽的稀烂。
“追谥。”胤禛背对着殿内,声音很轻地道。
“按祖制办。”
话落,胤禛再没回头。
甄嬛进了冷宫后,想要再见皇上一面,说是有话要说。
只是可惜,胤禛却都给拒了。
更是因为苏培盛的进言,罚了苏培盛。
只是可惜,苏培盛好似着魔了一般,又或者说,是为爱昏头吧。
趁着宸妃在的时候,苏培盛再次禀报道。
“回宸妃娘娘,甄氏说有娘娘的母亲的旧物要交给娘娘,但…但甄氏说,需要和皇上单独说话。”
听到苏培盛的话,姝儿眉梢微扬,随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道。
“皇上,您看您这些感情债,这借口~”
姝儿的话虽还不曾说完,但胤禛已经猜到她未尽的话是何意了,宠溺地睨了她一眼道。
“你呀你,看朕的热闹,就那么高兴?”
说着,胤禛的声音顿了顿,叹息了一声后,才继续道。
“朕不想见她。”
“但却也想见。”
“可见了是给自己找罪受。”
“不见,朕也怕自己真的是哪里做的太差劲了,万一日后你也……”
姝儿闻言,仰头吻了下他的下颌道。
“去见见吧。”
“虽然姝儿可以保证不会抛下你,但你也总要给自己吃个定心丸不是?”
“去吧。”
“那你……”胤禛迟疑道。
“我相信你,所以很放心”姝儿很是认真地看着胤禛道。
嗯~
她是不会说的。
她的相信是基于自己随时可换个更喜欢自己的人,要是胤禛真的敢做什么让她不接受的,那也不能怪她不是?
冷宫的门比想象中更旧。
朱漆剥落,铜环生锈,门缝里透出的不是阴森,而是近乎麻木的死寂。
胤禛站在门外。
隔着门,便能听见里头有人在诵经。
声音很轻,听不真切。
苏培盛揣度着皇上的脸色,试探道。
“皇上,可要进去?”
胤禛没有答。
诵经声停却了。
片刻后,门内响起甄嬛的声音,平和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皇上既来了,何不进来?”
胤禛闻言,推开门。
殿中空旷,陈设简陋,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甄嬛坐在窗边,面前一卷经书,手边一盏清茶。
她抬起头,面上没有惊惶,没有怨怼,甚至没有意外。
“皇上瘦了。”她道。
胤禛没有应,就那么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
这张脸,不管是面前之人,还是从前那个,他曾以为自己是懂的,到头来却像个笑话。
“朕来问你一句话。”
甄嬛静静地望着他。
“十七……”胤禛的声音顿了顿,这才继续道。
“允礼与你,到底是何时开始的?”
甄嬛没有躲闪,她甚至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地道。
“皇上既已查清,何必再问。”
胤禛的手缓缓收紧。
“朕当初待你不够好?”
“好。”甄嬛轻声道。
“皇上待臣妾,自然是好的。”
“那为何?”
甄嬛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望着经书上的字,指尖轻轻抚过那一行道。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皇上问过自己吗?”
甄嬛抬起眼,重新看向胤禛,继续道。
“您待臣妾好,是因为臣妾,还是因为…臣妾像谁?”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胤禛没有说话。
甄嬛望着他,眼里没有泪,只有早已沉到水底的平静。
“臣妾也曾真心待过皇上。”她道。
“只是皇上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有真心的人。”
“您要的是一面镜子,照出您想看见的模样。”
说着,甄嬛的声音顿了顿,弯起唇角。
“可惜镜子碎了,便再难圆了。”
“只因如此?”胤禛再次问道。
“难道还不够吗?”甄嬛回道。
胤禛闻言,却笑了,随即转身,大步走出冷宫。
他没去解释,有些事情也无需解释。
或许一开始真的是因为相似的容貌吧。
可后来呢?
他有错不假。
但难道他们就没错吗?
一张小像,一次意外的用老十七的身份去遇见,或许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回去后,苏培盛告老还乡。
至于是不是真的回乡了,那就无人得知了。
次日,新晋总管太监夏公公捧着圣旨,传往六宫。
后宫无子嗣的嫔妃,皆迁居万春园常住。
有子嗣的嫔妃,也都被送往太妃居住的地方。
所有人都明白,万春园远离皇宫,离圆明园隔着几十里地,名为安置,实为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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