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歌迈步走进窑洞。
窑洞内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土炕、一张旧桌子和几把椅子。
周先生正站在桌边，看到云清歌进来，他立刻迎上前，脸上带着温暖而欣慰的笑容，但眼底深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和关切。
“清歌小同志，我们可把你盼回来了。”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云清歌的小手（云清歌下意识立正敬礼，被他轻轻按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一路上危险重重，你孤身一人，真是难为你了。”
他的目光仔细端详着云清歌，仿佛要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这次倒是比上两次精神干净得多，也没受伤，不错。”
窑洞内，温暖而粗糙的土墙仿佛将外界的严寒与硝烟都隔绝开来。周先生温暖的手和关切的目光，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云清歌紧绷了一年多的心防。
那冰冷的杀戮面具碎裂了，深埋的恐惧、悲伤、愤怒和无法言说的疲惫，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的小手在周先生温暖的手掌中微微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她不再是那个穿梭于魔窟、挥手间令强虏灰飞烟灭的幽灵、血匕首、或影，只是一个背负了太多、见证了太多残酷的孩子。
“周…周先生……”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哭腔，“他们……他们不是人……是畜生……”
“我在南京……好多好多人……江水里都是红的……他们用刺刀挑着小娃娃……呜呜……”她语无伦次，那些刻意用麻木冰封起来的血腥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中翻腾，让她浑身发冷。
“那些实验室里……把人……把人当成木头……切开……灌进去脏东西……看着他们烂掉……还记下来……呜呜……我救不了……我只能让他们不疼了……”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小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这一年多，她独自吞噬了太多地狱的景象。
钱峰和旁边的警卫员早已红了眼眶，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
他们能想象到那是怎样的惨状，但从一个孩子口中如此破碎地哭诉出来，更让人心如刀绞。
周先生脸上的笑容早已被沉重无比的痛惜所取代。
他缓缓蹲下身，与云清歌平视，另一只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一座充满力量可以依靠的大山：
“哭吧，孩子，哭出来就好。在这里，不用再忍着了。”他的声音也带上哽咽，“你看到的，你经历的，是我们整个民族的苦难和血仇。你做得已经足够多，足够好了。”
“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将那些恶魔赶出华夏土地，让他们血债血偿。”
他没有说什么空洞的安慰话，而是肯定了她的付出，将她个人的痛苦与整个民族的命运连接起来，赋予她哭泣和软弱的权利，也给予她继续前行的力量。
“你不是刽子手，孩子，你是战士，是我们最勇敢、最了不起的小战士。你给了那些受尽折磨的同胞最后的尊严，你阻止了更多的惨剧发生！”
周先生的语气柔和却无比坚定。
云清歌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周先生坚定而充满信任的眼神，心中的冰冷和麻木仿佛被这温暖的话语一点点融化。
她用力地点着头，虽然还在抽噎，但那股无处宣泄的悲恸似乎找到了出口。
“嗯……我知道……”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努力想止住哭泣，“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
“难受就对了，说明我们的清歌同志心里装着同胞，装着家国。”周先生站起身，依旧握着她的手，“但现在，你能说说，为什么来延安了吗？”
不是不关心云清歌，而是了解这孩子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格，每次到延安都有大事发生。
云清歌抿了抿嘴唇，看着其他三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让这么多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周先生笑道：“他们都是信得过的人，你有话可以直说。”
云清歌小脚搓着地面：“是我的私事，我能和先生单独说吗？”
说着抬起红通通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周先生，周先生被看得心软，于是笑着对钱峰三人道：“既如此，你们三个先到外面等着吧。”
钱峰和两名警卫员立刻领命，没有丝毫犹豫，敬礼后便退出了窑洞，并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
窑洞里顿时只剩下周先生和云清歌两人，光线从窗口透了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周先生走回桌边，拿起自己的茶缸，递给云清歌：“先喝口水，慢慢说。无论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云清歌接过茶缸，温热的触感透过搪瓷杯身传来。她小口喝了一点水，湿润了干涩的喉咙，也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她将茶缸放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澈和坚定，只是眼圈还红着。
“周先生，”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的沙哑，但已经很清晰，“我这次来，是要上交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这些东西，关系到我们国家未来的安危，也关系到能不能彻底揭露日本法西斯的罪行。”
周先生的神情变得极为严肃，他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云清歌没有立刻解释，而是伸出了小手。下一秒，周先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云清歌空无一物的手中，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了一个厚厚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件袋！
这完全违背常理的一幕，就发生在他的眼前。
饶是周先生见惯了大风大浪，心智坚毅无比，此刻也不由得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
他的目光猛地从文件袋移到云清歌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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