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着他们穿过前殿,走向后方一处更为幽静的丹房院落。
丹房位于院落一隅,门扉紧闭。
推开房门,一股浓烈的硫磺、硝石以及各种草药烧炼后的气味扑面而来。
其中似乎还隐隐夹杂着一丝甜腥气。
房间中央,矗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铜丹炉。
炉火已熄,但余温尚存。
丹炉旁设一蒲团。
蒲团上,仰面倒着一具身穿锦缎常服的男性尸体。
正是刘万财。
他面色青紫,双目圆睁。
口鼻、眼角、耳孔处皆有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死状极其痛苦可怖。
尸体旁倾倒着一只小巧的玉盏。
盏底残留着少许暗红色的粘稠浆液。
一个身着玄色道袍、头戴偃月冠、须发灰白的老道士,正闭目盘坐在丹炉另一侧的蒲团上。
手持拂尘,面色沉静。
仿佛对外界的一切纷扰充耳不闻。
他便是观主玄胤真人。
上官落焰一进入丹房,目光便迅速扫过全场。
最后定格在尸体和那只玉盏上。
她秀眉微蹙,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丝帕,掩住口鼻,缓步上前。
她并未先动尸体,而是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又蹲下身,仔细观察那只玉盏中的残留物。
“真人,”
萧沉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丹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刘居士可是服用了盏中之物后身亡的?”
玄胤真人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眼神清澈而平静,并无丝毫慌乱。
只是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
“无量天尊。”
“萧居士明鉴。”
“此盏中所盛,确是贫道耗费三载光阴,采集五金八石、百草精华,历经九转,方才炼成的‘紫极丹’。”
“刘居士心慕大道,诚心祈求。”
“贫道感其至诚,方予他一粒,以期祛病延年,筑基养生。”
“奈何……奈何刘居士尘缘未了,凡胎浊骨,受不住这金丹纯阳之气。”
“药力发散之时,体内淤积之浊毒随之逼出,方有此骇人表象。”
“此非丹毒,实乃其自身之孽障所致。”
“纯阳之气?逼出浊毒?”
霍问卿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头。
“真人,这七窍流血的模样,可不像是在排毒,倒像是中了剧毒!”
玄胤真人瞥了霍问卿一眼,拂尘一摆。
语气依旧平淡。
“这位居士乃习武之人,气血旺盛,自然不解丹道玄妙。”
“金丹之力,岂是凡俗毒物可比?”
“此乃脱胎换骨之必经过程,只是刘居士未能熬过此关罢了。”
他话语间竟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玄虚。
上官落焰此时已用随身携带的一根银簪小心蘸取了一点盏中残液细看。
又轻轻拨开刘万财的眼睑、口唇观察。
闻言抬起头,声音清冷如泉。
“真人,晚辈略通医药。”
“若真是补益过甚、虚不受补,最多气血狂躁、满面红光、口鼻溢血。”
“断不会七窍同时流出如此浓黑腥臭之血。”
“此乃脏腑急剧衰败、血败而凝之象,是中毒无疑。”
“且此毒……性极烈。”
她的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玄胤真人的脸色终于微微沉了下来。
“女居士此言,是断定贫道这金丹有毒了?”
“是否有毒,一验便知。”
上官落焰毫不退缩。
“只是晚辈好奇,真人这‘紫极丹’所用‘五金八石、百草精华’,具体是何物?”
“炼丹过程中,又可有何禁忌?”
“刘居士服用前,可曾用过其他饮食?”
玄胤真人冷哼一声。
“丹方乃师门秘传,岂能轻易示人?”
“至于禁忌……服用此丹,需斋戒沐浴,心无杂念。”
“刘居士今日来时,言已斋戒三日,心诚至极。”
萧沉禹目光锐利地看向引他们进来的那几名中年道士。
“刘居士来时,可有人陪同?”
“服用丹药前,在观内可曾食用过其他东西?”
一个稍微年轻些的道士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刘居士是独自前来。”
“服用丹药前……师父曾在丹房内以清茶招待。”
“茶……是观内自备的春茶,我等也常喝,并无异常。”
“茶具在何处?”
萧沉禹立刻追问。
那小道士指了指丹炉旁的一个小几。
几上放着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
一只茶杯中还剩有少许清澈的茶汤。
上官落焰走过去,拿起那只茶杯,仔细嗅了嗅。
又取出银簪探入茶汤。
银簪并未变黑。
“茶似乎无毒。”
霍问卿低声道。
上官落焰却并未放松。
她的目光落在茶杯边缘。
又看了看那盛放丹药的玉盏。
眼神微微闪动。
她忽然转向玄胤真人。
“真人,您方才说,刘居士是‘浊毒逼出’?”
“请问,您可知他体内有何种‘浊毒’?”
“或者说,您这‘紫极丹’,针对的是何种‘浊毒’?”
玄胤真人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不耐,拂尘一甩。
“人体五内,淤积皆毒。”
“贪嗔痴怨,亦是毒源。”
“贫道丹药,化尽天下浊秽之物!”
“哦?”
上官落焰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丝。
“若晚辈没有看错,真人这丹炉,并非凡品。”
“炉身所铸纹路,似乎并非寻常云纹瑞兽。”
“倒像是……某种古老的药草图腾?”
“还有这地面……”
她忽然用脚尖点了点丹炉底部附近的地面。
那里似乎比其他地方颜色略深。
像是经常被某种液体浸润。
玄胤真人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
萧沉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
立刻沉声道。
“来人!”
“仔细搜查这间丹房!”
“每一寸地面、每一件器物,都不许放过!”
“霍兄,看好现场,任何人不得擅动!”
“落焰,验尸,仔细查清死因和毒物来源!”
命令一下,差役立刻行动。
霍问卿横跨一步,挡在了丹房门口。
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目光如电,扫视着房内的几名道士。
上官落焰则再次蹲下身。
准备对刘万财的尸体进行初步检验。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尸体衣襟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一直闭目盘坐、看似平静的玄胤真人,突然暴起!
他手中的拂尘猛地一抖。
那柔软的尘尾竟瞬间绷得笔直。
根根如同钢针,带着一股锐利的劲风,直刺上官落焰的咽喉!
同时,他左手在袖中一探一扬。
一蓬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黄色粉末猛地撒向近在咫尺的萧沉禹面门!
“小心!”
霍问卿怒吼一声,长刀瞬间出鞘半尺。
身形如猛虎般扑上。
萧沉禹反应极快,猛地向后仰身。
同时衣袖急挥,屏住呼吸,试图拂开那片可疑的粉末。
上官落焰则惊而不乱,腰肢柔韧地向后一折。
堪堪避开那夺命拂尘。
几缕扬起的发丝却被凌厉的劲风切断!
这看似仙风道骨的老道士,一动起手来,竟是如此狠辣刁钻。
身手绝非寻常道士!
“拿下他!”
萧沉禹避过粉末,稳住身形,厉声喝道。
他心中警铃大作。
这道观长生案,绝非简单的丹药事故或诈骗失手!
这玄胤真人,身上有大问题!
霍问卿的长刀已然完全出鞘。
刀光如雪,带着凛冽的杀气,直劈玄胤真人手腕。
玄胤真人却身形诡异的一滑,如同泥鳅般避开刀锋。
拂尘再抖,反扫霍问卿下盘。
两人瞬间在这狭窄的丹房内缠斗在一起。
劲风激荡,撞得丹炉嗡嗡作响。
那些中年道士吓得惊呼连连,纷纷后退躲避。
上官落焰趁此机会,迅速检查了一下刘万财的尸体口鼻。
又飞快地用手指沾了一点那玉盏中的残液。
放在鼻尖下极其谨慎地嗅闻了一下。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猛地抬头看向那激斗中的玄胤真人。
又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座古怪的丹炉和颜色深沉的地面。
“萧大人!”
她急声道。
“毒非完全来自丹药!”
“是混合之毒!”
“丹药与……”
她的话未说完。
那玄胤真人似乎被霍问卿逼得急了。
猛地虚晃一招,身形骤然暴退。
竟不是冲向门口。
而是直扑向房间内侧墙壁上悬挂的一幅《老君炼丹图》!
只见他在画框某处用力一按!
“嘎吱——”
一声机括响动。
丹炉旁那块颜色深沉的地面竟突然向下陷落。
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更加浓郁、带着强烈腥臭和草药混合气的怪风从洞中涌出!
玄胤真人毫不犹豫,纵身就欲往那洞中跳去!
他想逃!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玄胤真人身形即将没入那漆黑地穴的刹那。
一道匹练般的刀光后发先至。
并非斩向人身。
而是狠厉地劈向地穴入口的边缘砖石!
“轰嚓!”
砖石碎屑纷飞!
霍问卿这一刀势大力沉,并非意在伤人,而是阻其去路。
塌陷的砖石虽未完全堵塞洞口,却成功迟滞了玄胤真人一瞬。
就这一瞬之差,已然足够!
萧沉禹虽不通高深武艺,但反应机敏,应对迅捷。
在玄胤真人扬洒粉末、暴起发难之时,他已顺势抄起丹炉旁那套白瓷茶具中的托盘。
此刻看准时机,猛地将托盘如铁饼般掷出!
目标并非玄胤真人。
而是那幅《老君炼丹图》旁的墙壁机括!
“啪!”一声脆响。
托盘精准砸中玄胤真人方才按动之处。
只听“嘎吱”一声异响。
那正在缓缓闭合的地穴入口猛地一顿。
竟卡在了半途,未能完全合拢!
玄胤真人脸色剧变。
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刁钻,竟能瞬间看破并破坏机关。
他身形已半入地穴,此刻进退维谷。
“妖道!哪里走!”
霍问卿岂会再给他机会?
一声暴喝,长刀回转。
化作一道凌厉寒芒,直削其双足!
刀风凛冽,逼得玄胤真人不得不缩身回跃。
狼狈地避开这断腿之危。
重新落回丹房之内。
他人刚落地。
几名西市署差役已持棍棒一拥而上,试图将其擒拿。
然而玄胤真人武功竟颇为不俗。
身形如鬼魅般晃动。
拂尘或扫或点,或缠或打。
只听“噼啪”几声。
竟将冲在最前的两名差役打得筋断骨折,惨叫着倒飞出去!
“好贼道!”
霍问卿眼中精光爆射,不再犹豫。
刀势展开,如长江大河般滚滚而上。
将玄胤真人彻底缠住。
刀光尘影,瞬间充斥了整个丹房。
劲气四溢,吹得丹炉嗡嗡作响。
那些药材柜子簌簌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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