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沉禹心知霍问卿拿下妖道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注意力立刻转向那诡异的地穴和上官落焰未说完的话。
“落焰,你方才说,是混合之毒?”
萧沉禹快步走到上官落焰身边。
目光扫过尸体和玉盏,语速极快。
上官落焰脸色凝重。
指着玉盏残液和地上的茶杯。
“大人请看。”
“这盏中丹药残液,色呈暗红,气味辛燥。”
“带有明显的朱砂、硫磺等金石之气,性极烈。”
“常人服之,确实可能亢阳过度,血脉贲张而亡。”
“但症状多为面赤体热、七窍溢鲜红之血。”
“但刘员外所流之血,浓黑腥臭。”
“分明是阴寒败血之象!”
她又指向那只茶杯。
“而这只茶杯,虽看似无毒。”
“但我方才细闻,杯沿残留的除了茶香。”
“还有一丝极淡的、被茶味掩盖的奇异甜香!”
“此香……我似乎在兄长的一些西域香料笔记中见过类似记载。”
“性极阴寒,通常生于极阴之地,需特殊法门采集保存。”
萧沉禹瞬间明悟。
“你的意思是……”
“丹药性烈属阳,那隐藏的阴寒之物属阴。”
“刘万财先饮用了掺有阴寒之物的茶水,体内已伏阴毒。”
“再服下这霸道的阳丹?”
“阴阳剧烈冲突,反而催发了某种更可怕的毒性。”
“导致他瞬间脏腑衰败,血败而亡?”
“正是此理!”
上官落焰重重点头。
美眸中闪烁着智慧与愤怒的光芒。
“这绝非意外,更非什么‘浊毒逼出’!”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
“利用药物相克相激之理,制造出看似丹毒致命的假象!”
她快步走到那颜色深沉的地面附近。
不顾那地穴中涌出的怪味,仔细勘察。
“还有这里……大人您看。”
“这地面颜色深暗,并非普通水渍。”
“倒像是长期被某种药液浸润。”
“这气味……腥臭中带着一丝腐朽的甜香。”
“与那茶杯边缘的残留气味同源!”
萧沉禹蹲下身。
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深色的痕迹,捻开细看。
又凑近嗅了嗅,脸色愈发阴沉。
他虽然不精毒理,但基本的观察判断力还在。
“这妖道,在这丹房之地,究竟搞什么鬼名堂?!”
他的目光投向那黑黝黝的地穴入口。
此时,霍问卿与玄胤真人的打斗已近尾声。
玄胤真人武功虽奇诡。
但霍问卿沙场搏杀出的刀法更重实效,大开大合,力道刚猛无比。
几十招过后,玄胤真人已是气喘吁吁。
拂尘被刀锋削得只剩半截。
道袍也被划破数处,血迹隐现。
“束手就擒!”
霍问卿一声雷吼。
刀背猛地拍在玄胤真人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
伴随着玄胤真人一声痛哼。
半截拂尘脱手飞出。
霍问卿顺势一个扫堂腿。
将其重重绊倒在地。
不等其挣扎,刀尖已然点在其咽喉之上。
冰凉的触感瞬间让玄胤真人僵直不动。
两名仅存的未受伤差役立刻扑上。
用早已备好的牛筋绳索将其五花大绑,捆得结结实实。
“搜!仔细搜这丹房和这妖道的身!”
萧沉禹立即下令。
“特别是与那阴寒之物相关的所有东西!”
差役和霍问卿立刻行动。
上官落焰则再次专注于检验刘万财的尸体。
试图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然而,搜遍丹房四壁药柜。
多是些常见的炼丹药材。
虽有些含有毒性,但并无那种奇异的阴寒之物。
搜玄胤真人的身。
也只找到一些符箓、银钱和一把小巧的丹房钥匙。
并无特殊发现。
那地穴入口虽被卡住。
但下面黑漆漆一片,深不见底,怪味更浓。
一时也不敢贸然下去。
线索似乎又断了。
萧沉禹眉头紧锁。
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最终落在那座沉默的青铜丹炉上。
炉火已熄,炉盖紧闭。
“霍兄,打开它。”
霍问卿上前,运足力气。
猛地掀开沉重的青铜炉盖。
一股更加炽热、混杂着无数种药材和金属燃烧后的复杂气味冲天而起。
其中,那股奇异的、令人作呕的腥甜腐朽之气,陡然变得清晰可辨!
炉内,并非想象中炼制成功的圆滚滚丹药。
而是厚厚一层黑灰残渣。
以及一些未曾完全熔化的矿石结晶。
上官落焰捂住口鼻上前。
用银簪小心拨开表层灰烬。
忽然,银簪尖端触碰到一物。
她轻轻将其挑出。
那是一片指甲盖大小、颜色暗紫、质地似革非革、似菌非菌的干瘪碎片。
正是那奇异腥甜气味的主要来源!
“这是……”
上官落焰用丝帕将其包起,仔细辨认。
脸色蓦地一变。
“‘阴蕈’!”
“而且是年份极久、几乎已成化石的‘地脉阴蕈’!”
“此物只生于极阴墓穴或古战场深处。”
“汲取阴秽死气而生。”
“本身含有剧毒,能蚀腐血肉,绝不可内服!”
“寻常人靠近久了都会精神萎靡,气血衰败!”
“它……它怎么会出现在炼丹炉里?”
“难道……”
一个荒谬而骇人的念头划过她的脑海。
难道这玄胤真人,竟是将这等至阴至毒之物。
投入丹炉。
与那些至阳至烈的金石一起烧炼?
这根本不是炼丹。
这是在炼毒!
或者说,是在进行某种极端危险、违背常理的诡异实验!
萧沉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猛地转头。
目光如刀锋般射向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玄胤真人。
“妖道!你究竟在炼什么东西?!”
“这阴蕈从何而来?”
“与你交易‘还魂丹’的‘丹鼎会’又是什么关系?!”
他故意将“还魂丹”和“丹鼎会”的名字抛出。
既是试探,也是施加心理压力。
果然,玄胤真人在听到“丹鼎会”三字时。
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
虽然立刻低下头掩饰。
但那瞬间的惊惶并未逃过萧沉禹和上官落鹰的眼睛。
“什么……什么丹鼎会……贫道不知……”
他兀自嘴硬,声音却有些发颤。
“不知?”
萧沉禹冷笑。
拿起那片被丝帕包裹的阴蕈。
“那你告诉本官。”
“你这追求长生的‘紫极丹’里。”
“为何要加入这等至阴毒物?”
“莫非长生需先求死不成?!”
玄胤真人嘴唇哆嗦着,不再言语。
就在这时。
一名在外面看守的差役快步进来禀报。
“萧市令,观外刘家的人情绪激动,非要进来讨说法。”
“武侯们快拦不住了!”
“另外,京兆府的人也来了。”
“带队的是一位姓王的法曹参军。”
“说是接到报案,特来接管此案!”
京兆府?
王参军?
萧沉禹心中猛地一沉。
京兆府的人来得太快了!
而且直接就要接管案件?
这背后定然有人迅速通报,并且来者不善!
恐怕又是那股一直隐藏在幕后、试图掩盖真相的势力出手了!
他瞬间意识到。
必须在地穴和丹炉中找到更关键的证据。
否则一旦案件被京兆府接管。
这玄胤真人很可能会被迅速转移。
然后如同大理寺天牢里那个“丹鼎会”成员一样。
被灭口或变得无法开口!
“霍兄,看住他!”
“落焰,随我下去看看!”
萧沉禹当机立断。
指了指数名差役。
“你们守住门口。”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包括京兆府的人!”
“若敢硬闯,以妨碍公务论处!”
关键时刻,他必须行使皇帝亲赐、虽阶低却独立的市令司法权,争取时间。
“是!”
差役们虽惧京兆府威势,但更畏萧沉禹平日积威。
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萧沉禹接过一名差役递来的火把。
毫不犹豫,率先弯腰钻入那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黝黝地穴入口。
上官落焰毫不迟疑,紧随其后。
地穴入口向下是一段粗糙的石阶。
仅走了几步。
那股腥甜腐朽的气味便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勉强照亮脚下。
石阶不长,约摸十几级后便到了底。
下面是一个仅有两丈见方的狭小石室。
石室中央,赫然是一个以青砖垒砌、大小类似浴桶的池子!
池子并非空空如也。
而是盛满了浓稠的、暗紫色的、正在微微冒泡的粘稠液体!
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腐朽之气,正是从此池中散发出来!
池子旁边,散落着一些工具。
铁铲、木桶、滤网。
还有几个敞开的陶罐。
里面装着一些研磨好的、颜色各异的粉末。
其中一罐,正是那种暗紫色的阴蕈粉末!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在池壁边缘。
竟然还挂着几缕未能完全化去的、疑似动物皮毛和骨骼的残渣!
上官落焰用丝帕紧紧捂住口鼻。
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凑近池边。
用银簪蘸取了一点池中粘液观察。
只见银簪迅速变黑。
甚至表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竟被腐蚀了!
“这……这不是炼丹……”
上官落焰声音带着震惊与恐惧。
“这是在……化尸!”
“或者说,是在萃取!”
“这池中之液,酸性极强。”
“又混合了阴蕈及其他药物。”
“似乎在……在化去血肉皮毛。”
“萃取其中某种……某种精华?”
她猛地想起“神禾塬胎藏案”中那抽取胎儿精气的邪器“胎藏”。
以及“鬼市还魂丹”中蕴含的先天精气。
手法虽不同。
但那目的……似乎有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相似性!
都是在从生命体中,强行抽取某种本源性的东西!
难道这玄胤真人。
表面炼丹。
暗地里竟是在为“丹鼎会”或是“璇玑图”组织。
处理某些“材料”。
甚至直接参与这种邪恶的萃取?!
萧沉禹的脸色在火把映照下无比难看。
他环顾这阴森可怖的石室。
目光最终落在石室角落的一个矮几上。
那里放着几卷竹简和一本线装簿子。
他快步走过去。
拿起那本簿子翻开。
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日期、数字和简短的符号。
“天佑三年腊月初七,收‘货’一具,壮年,男性,外伤……萃得‘阴元’三钱……”
“咸通元年五月中,收‘货’两具,幼童,溺亡……萃得‘阴元’五钱,品相上等……”
“咸通十三年三月廿一,收‘货’一具,老年,病故……萃得‘阴元’不足一钱……”
……
每一行记录,都仿佛带着血淋淋的寒意!
这所谓的“货”,分明就是尸体!
这“阴元”,就是他们从尸体中萃取出的东西!
萧沉禹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这清虚观,这座受百姓香火供奉的道观。
地下竟藏着如此骇人听闻、亵渎亡者的勾当!
他强压怒火,继续翻看。
后面的记录似乎不再是处理普通尸体。
而是转向了更“高级”的货。
“咸通十三年四月初五,获赠‘药渣’三具,精气已竭,萃得‘残阴’少许……”
“四月初十,试以‘阴元’合‘阳丹’,药性冲激,爆体而亡,失败……”
“四月十五,依‘上师’新法,先服‘阴引’(疑为那阴寒茶水),再服‘阳丹’……成功诱发‘太极毒’……然‘阴元’损耗甚巨,未能析出……”
看到这里,萧沉禹和上官落焰瞬间全明白了!
刘万财,根本就不是什么慕道求丹的信徒!
他很可能就是这簿子里提到的“药渣”。
那些服用过“还魂丹”后被榨取殆尽的“容器”!
他被送到这里。
是为了进行最后的“废物利用”。
试图用那种极端危险的阴阳剧毒之法。
看能否从其将死之躯体内。
再次萃取出那所谓的“阴元”或类似的东西!
这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惨无人道的谋杀实验!
而那个所谓的“上师”。
以及提供“药渣”和“新法”的来源。
几乎可以肯定。
与“丹鼎会”、与那“山峰眼”玉牌的主人、与庞大的“璇玑图”阴谋脱不了干系!
“大人!你看这个!”
上官落焰从那些竹简中抽出一卷。
展开一看。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