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经过刚才的混乱和断龙石的惊吓,他们的阵型已散,人数也折损近半。
萧沉禹和霍问卿背靠冰冷的土壁,横刀在手。
眼中毫无惧色,只有冰冷的战意。
绝境,往往意味着反击的开始。
“霍兄,”萧沉禹低声道,“看来,没法善了了。”
“老子早就手痒了!”
霍问卿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正好拿这群见不得光的杂碎祭刀!”
话音未落,他已如猛虎出柙,率先扑向最近的黑衣人!
刀光乍起,血光迸现!
厮杀,在这狭窄阴暗的地道中,骤然爆发!
与此同时,帝京,西市。
天色微明,晨鼓初响,坊门渐开。
一夜的喧嚣沉淀下来。
唯有清道夫洒扫街道的沙沙声。
以及最早一批出摊的胡人饼贩推着木轮车发出的吱呀声。
然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惊呼,打破了西市署附近的宁静。
“不好了!出事了!赵旅帅……赵旅帅死了!”
西市副市令萧沉禹虽远在西域,但其官廨依旧每日有人值守。
留守的市吏闻讯,连官帽都来不及戴正。
便慌慌张张地跟着报信者冲向毗邻西市的崇化坊。
死者赵虔,乃是右金吾卫下属的一名旅帅。
负责西市及周边区域的宵禁巡警。
与西市署算是半个同僚,平日里也算熟识。
事发地点,是赵虔自家宅邸的后院演武场。
此刻,演武场外围已经被赵家的仆役和闻讯赶来的金吾卫同袍守住。
人人面色惊惶。
市吏挤进去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赵旅帅仰面倒在演武场中央。
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惊愕与不甘的神情。
一柄军中最常见的制式擘张弩,掉落在他的身旁。
而最致命的,是一支弩箭。
精准地从他下颌柔软处射入,斜向上贯穿颅脑。
箭簇甚至从后脑透出了一小截!
鲜血和脑浆染红了他身下的沙土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市吏声音发颤。
一名似乎是副手的队正红着眼睛,哽咽道。
“旅帅……旅帅有早起练箭的习惯……”
“今日一早,我等迟迟不见他点卯,便来家中寻他……”
“没想到……”
现场看上去,极像是赵虔自己在练习弩箭时。
不慎脚下绊倒,或是弩机失控,导致弩箭反转,误射了自己。
毕竟弩箭发射角度如此刁钻诡异,若非意外,实在难以解释。
金吾卫的人大多倾向于这个结论。
虽然悲痛,但也只能认为是场不幸的意外。
然而,那西市署的留守市吏,却猛地想起了萧沉禹萧大人离京前的嘱托!
萧大人曾暗中交代过。
若城内发生任何离奇死亡事件,无论表面看来多么像意外。
都需立刻上报,并尽可能保护好现场,等他回来处置!
虽然萧大人远水难救近火,但市吏不敢怠慢。
他一边稳住金吾卫的人,声称需要按流程上报京兆府。
一边立刻派人火速前往上官落焰的临时居所求助。
萧大人离京前,似乎对此女颇为看重。
曾暗示若遇棘手之事,或可寻她商议。
上官落焰一夜未眠。
她仍在苦苦思索如何应对军营困局。
担忧着萧沉禹和霍问卿的安危。
听到西市署吏员焦急的禀报,她秀眉微蹙。
军中旅帅,弩箭意外?
这时间点,太过微妙。
她立刻提起自己的药箱。
那里面除了医药银针,还有不少萧沉禹留下的简易勘验工具。
“带我去看看。”
很快,上官落焰来到了崇化坊赵宅。
她的出现,让一群焦头烂额的金吾卫军汉有些愕然。
一个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子,来凶案现场作甚?
但西市市吏极力担保,称这是萧大人特许的“顾问”。
众人虽疑惑,却也不好阻拦。
上官落焰屏退闲杂人等,戴上自制的绢布手套。
开始仔细勘验现场。
她先检查了尸体。
箭矢贯穿伤,创口边缘整齐,的确是弩箭所造成的无疑。
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天色将亮未亮之时。
她注意到赵虔的右手食指指尖,有一道细微的、新的划伤。
似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所伤。
然后,她的目光投向那柄擘张弩。
弩身保养得极好,弩弦紧绷,悬刀也并无损坏。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弩机,仔细观察。
擘张弩的弩身主体为木制。
但关键部位如弩机、扳机、望山等则为铜铁所铸。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弩机下方。
那个用来扣动悬刀的“扳机护圈”内侧。
那里,似乎有几道极其细微的、新鲜的摩擦划痕!
划痕很浅,不像是日常使用造成的磨损。
而且,划痕的走向……有些奇怪。
她又低头,仔细查看尸体倒卧位置周围的沙土地面。
很快,她在几处不显眼的地方。
发现了一些几乎看不见的、极细微的晶莹碎屑。
若非清晨的阳光以一个特定的角度照射,根本无从发现。
她用小毛刷和纸片,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碎屑收集起来。
接着,她又以尸体和弩机掉落点为中心,扩大搜索范围。
终于,在演武场边缘的一处放置兵器架的石墩棱角上。
发现了一小段几乎被拉断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透明丝线!
丝线的一端,还沾染着一丁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
与弩机护圈内侧划痕附近残留物类似的油渍!
上官落焰的心跳微微加速。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演武场。
脑中飞速构建着凌晨可能发生的场景。
天色微明,光线不足。
赵虔在此练习弩射。
有人,提前对这把弩动了手脚。
用了某种极其纤细坚韧的透明丝线。
一端以特殊的手法固定在弩机悬刀上。
另一端,则绕过远处那个石墩的棱角作为支点,通向远处……
而拉动丝线的那一端……
她的目光猛地投向演武场东侧的那堵矮墙!
墙后,是另一户人家的后院,种着几棵高大的榆树。
此时,恰有一只麻雀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叫了几声。
上官落焰眼中精光一闪。
“我可能知道……这场‘意外’是怎么发生的了。”
她低声对那西市市吏道。
“立刻封锁这堵矮墙前后的区域。”
“尤其是墙后那户人家的院落和那几棵树!”
“任何人不得靠近!”
“另外,速去请京兆府的法曹参军前来!记住,要快!”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市吏虽不明所以,但见她如此肯定,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办。
上官落焰则走到那擘张弩旁,再次拿起它。
仔细观察着悬刀的结构和那些划痕。
又看了看收集到的透明碎屑和丝线。
一个利用冰、丝线和远程牵引,制造出的近乎完美的“意外”现场。
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这绝非意外!
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凶手,不仅熟悉弩机构造,心思缜密。
而且很可能,就藏在……军中!
这起发生在帝京核心区域的军官离奇死亡案。
背后又是否与那遥远的西域漩涡,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帝京的暗流,从未停息。
帝京,崇化坊。
京兆府与金吾卫的联合勘查雷厉风行。
根据上官落焰推断的作案手法,重点搜查矮墙后的院落。
果然,在那棵榆树的一根粗壮枝杈上,发现了并非自然形成的摩擦痕迹。
与那根透明丝线的材质吻合。
进一步证实了凶手曾在此处固定、牵引丝线。
同时,对赵虔人际关系的排查也有了重大发现。
赵虔此人性格刚直,因职责所在,近期与负责漕运巡检的官员发生过数次冲突。
严查了几批手续略有瑕疵的“贡品”物资。
疑似得罪了某些背后有宫内背景的商贾。
而其副手,一位姓钱的队正,则与宫中某位低阶宦官过从甚密。
且曾在酒后扬言“赵虔挡了大家的财路,迟早要挪位置”。
兵部车驾司郎中郑通的名字,再次隐约浮现在调查方向中。
因其恰好负责部分军械调配与驿传运输,与漕运、宫市采买皆有交集。
“立刻控制钱队正以及与之勾结的宦官!搜查其住所!”
周参军感到案情重大,可能牵扯宫闱。
一面下令,一面准备具文上报御史台甚至大理寺。
上官落焰却并未感到轻松。
凶手心思缜密,行事果决,恐怕不会留下太多直接证据。
那钱队正,更像是一枚可以被舍弃的棋子,甚至可能已被灭口。
果然,前去抓捕钱队正的人扑了个空。
其家中细软皆在,人却不知所踪。
与之勾结的那名小宦官,也在宫内当值时“意外”失足落入太液池。
捞起时已气绝身亡。
线索似乎就此中断。
但上官落焰并未放弃。
她再次回到赵宅演武场,目光扫过那些被收集起来的物证:冰屑、丝线、带油脂划痕的弩机、箭矢……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几支弩箭上。
制式弩箭的箭杆尾部,为了校准箭羽,通常会刻有极细微的批次编号及制作工匠的标记。
这等标记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甚至多数人不知其存在。
但上官落焰过目不忘,博览群书。
曾在一本冷门的《军器注略》中见过相关记载。
她拿起一支箭,凑到光亮处,凝神细看。
果然,在箭羽下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用特殊针刻法留下的符号。
并非数字,而是一个类似“山”字的图形标记!
“这不是官造监的标记!”
她立刻对周参军道。
“官造监的标记是‘官’字纹。这个‘山’字符号,是私坊的印记!”
私造弩箭?!
这案情性质瞬间升级!唐律对军械管制极其严格,私造弩箭等同谋逆!
周参军汗毛倒竖,立刻下令核查赵虔所部配发的所有弩箭。
结果令人震惊:赵虔这一旅兵士配备的弩箭,竟有近三成都带有这种诡异的“山”字私印!
而兵部武库司的记录却显示,拨付的完全是官造箭矢!
有人狸猫换太子,用私箭换走了官箭!
而赵虔,或许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招致杀身之祸!
这背后牵扯出的,是一条可怕的、窃取军械、私造武备的黑链!
其目的,细思极恐!
“必须立刻上报!彻查兵部武库司及相关漕运环节!”
周参军感到事态已完全超出他的权限,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上官落焰心中寒意更甚。
帝京的暗流,果然与西域的惊涛骇浪隐隐相连。
私造军械、勾结宦官、谋杀军官……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那个庞大的阴影——“璇玑图”,以及其在朝中的代理人。
他们不仅在远方图谋上古秘宝,更在帝京脚下编织着巨大的阴谋网络。
她立刻修书一封。
将今日发现的所有线索、自己的推测。
以及“璇玑图”、兵部郑通、宦官孙敬忠可能存在的关联,尽数写明。
然后用了萧沉禹离京前交给她的、一种特殊的隐形药水处理后。
托付给那位西市市吏,让他务必想办法,亲手交到御史程衍手中。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望向西北方向,心中忧虑如潮水般涌来。
萧沉禹,霍大哥,你们此刻……到底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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