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再次启动。
这一次,车厢里多了两个人。
邹锋和顾景澜分坐两侧,谁也不看谁,像两尊门神。
沈怀瑜闭上眼,将脑中纷乱的思绪一一捋清。
樊狂徒。
他布下这么大一个局,甚至不惜与西王正面冲突,图的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帮她?
沈怀瑜不信。
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她只是不知道,樊狂徒想要她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马车忽然一颠,停了下来。
“小姐,到了。”
赤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沈怀瑜睁开眼,率先下了车。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石的焦糊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座荒山。
山脚下一个黑漆漆的矿洞口。
洞口附近,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残破的兵器,烧焦的木料,以及暗褐色的血迹。
几十个身着黑衣的汉子,正沉默地抬着一具具蒙着白布的担架,从矿洞里进进出出。
还有一些人,在给受伤的同伴包扎伤口。
整个场面没有喧哗,只有伤者压抑的闷哼,和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这哪里是一个矿洞,这分明是一个刚刚经历过惨烈厮杀的战场。
顾景澜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对着一个正在擦拭刀口血迹的黑衣人拱了拱手。
“这位兄台,敢问这里是……”
那汉子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顾景澜只是空气。
顾景澜脸上的笑意不变,又转向另一个人。
“兄台……”
结果还是一样。
邹锋的耐心显然没有顾景澜那么好。
他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此地发生了何事?速速报来!”
然而,那些黑衣人依旧无动于衷。
甚至连多看他一眼的都没有。
彻底的无视。
“大胆!”
邹锋勃然大怒,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杀气,瞬间迸发出来。
就在这时。
一个同样身着黑衣,但气质明显不同的人,从矿洞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诸位,请息怒。”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家主上有令,见到沈姑娘不必阻拦。”
他对着沈怀瑜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里面请。”
邹锋的气势为之一滞。
沈怀瑜走上前。
“这里是怎么回事?”
那黑衣人侧过身,引着她往矿洞里走,一边走一边解释。
“西王的人,想炸了这里。”
“主上提前收到了消息,抢先了一步。”
“西王的人?”
顾景澜追问。
“有多少?”
“三百私兵,尽数在此。”
黑衣人指了指那些盖着白布的担架。
沈怀瑜的心猛地一沉。
三百私兵,说杀就杀了。
这个樊狂徒,好大的手笔。
“你们主上呢?”
沈怀瑜问。
“主上不在这里。”
黑衣人答道。
“他说,沈姑娘想看的东西,都在里面。”
几人跟着黑衣人走进了矿洞。
矿道很深,两侧墙壁上点着火把。
越往里走,空间越是开阔,空气中还多了一股铁器灼烧的热浪。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矿洞。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工坊!
工坊的一侧,堆放着小山一样锈迹斑斑、带着破损的甲胄和兵器。
另一侧,则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已经重铸好的崭新军械。
这里,赫然是一个将制式军械熔炼、重铸、再销赃的秘密据点!
“沈姑娘,请看这个。”
黑衣人从一个铁箱子里,取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递了过来。
沈怀瑜接过,翻开。
她一目十行地扫过。
手指,停在了第一页的日期上。
“十年……”
她喃喃自语。
这个工坊,竟然已经在这里秘密运作了十年!
黑衣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据账册记载,这十年间,经由此地改造销赃的军械,价值超过百万两白银。”
这笔钱,足以再武装起一支数万人的军队!
“好一个西王!”
顾景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
“私藏甲胄,倒卖军械,这是谋逆的大罪!”
“有了这些,足以将他钉死在罪状上!”
邹锋的眼中也闪着兴奋的光芒。
“不止如此!”
他沉声道。
“有了这份铁证,东王殿下在朝堂之上,便能更有把握,说动那些摇摆不定的老臣!”
沈怀瑜缓缓合上账册。
她抬头看向那黑衣人。
“替我,谢过你家主上。”
樊狂徒这个人情她欠下了。
而且欠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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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潮阁。
依旧是顶楼那间最好的雅间。
樊狂徒凭栏而立,手里把玩着那枚狼头金币。
沈怀瑜推门而入。
“樊先生。”
她开口。
樊狂徒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怎么,这就来谢我了?”
他上下打量着沈怀瑜。
“我还以为,沈姑娘会先派人把那些东西,送到那位东王殿下手里呢。”
沈怀瑜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矿洞的事,多谢。”
她的语气很真诚。
“举手之劳。”
樊狂徒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反正西王我也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酒。
“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
“沈姑娘不会以为,单凭一个工坊,一本账册,就能扳倒一个亲王吧?”
沈怀瑜的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意思?”
樊狂徒轻笑一声。
“物证而已。”
“他大可以推说,是手下人瞒着他做的,到时候丢出几个替死鬼,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朝堂上的博弈,可比江湖上的厮杀要脏得多。”
沈怀瑜知道,樊狂徒说的是实话。
“那依樊先生之见?”
樊狂徒拍了拍手,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两个黑衣人,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走了进来。
“这是……”
沈怀瑜不解地看向樊狂徒。
樊狂徒走到那老头面前,蹲下身。
“别怕,告诉这位沈姑娘,你是谁。”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老头抬起头,哆哆嗦嗦地开口。
“小人……小人名叫王二苟……曾在西王府……做过后勤杂役……”
“做什么的?”
樊狂徒追问。
“负责清理……战后……损坏的军械……”
樊狂徒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狂狷而又戏谑。
“他亲眼见过西王的心腹,是如何在每次战后,将那些‘战损’的军械,偷偷运出军营的。”
“物证,人证。”
樊狂徒伸出两根手指。
“现在,证据链才算完整。”
他走到沈怀瑜面前,微微俯身。
“他躲了十年,被我从江南最偏僻的渔村里,挖出来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沈怀瑜的耳廓。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樊狂徒直起身,嘴角的弧度更大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灼热的光。
“这份礼物可抵得过,那每月一壶的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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