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卓拿着协议看了半天。
“32万……我一下子拿不出来。”
“分期。每月还13500，两年还清。”
“我一个月到手才13000——”
“陈先生。”周律师很平静，“苏女士当初出32万装修的时候，是把全部积蓄加上父母的嫁妆都拿出来了。她没说拿不出来。”
陈卓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
“而且。”周律师补充，“如果协商不成，走诉讼程序，法院会参考完整的转账记录。将近16万的婚内财产转移给第三方，法院判决可能对您更不利。”
陈卓沉默了。
最终，他签了字。
那天下午，我拿着离婚证走出民政局。
红本变成了绿本。
外面在下雨。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雨。
没有哭。
也没有笑。
就是觉得——轻了。
像背了三年的一个包，终于卸下来了。
——
后来的事，是别人告诉我的。
大哥陈磊回来之后，跟嫂子林芳大吵了一架。
具体吵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结果是——
他们也在办离婚。
大哥提出的。
甜甜判给了嫂子。
大哥说他一个人在外地工作，没法带孩子。
但他会每月出抚养费。
嫂子搬回了娘家。
手链退了没有，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
婆婆最后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我只看了最后两句：
“小苏，妈对不起你。这三年，是妈糊涂了。”
“你是个好孩子。以后好好过。”
我看了很久。
没回。
不是不原谅。
是有些东西，道歉了也回不去了。
——
陈卓后来也发过一次微信。
只有一句话：“对不起。”
我没回。
不是因为恨他。
是因为这两个字，太轻了。
72万。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对不起。
三个字能抵得了什么？
11.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搬了新地方。
还是租房，但换了一个更好的小区。
一室一厅，朝南，有阳台。
月租3500。
贵了一点。
但我升职了。
离婚之前，我一直在公司做基础岗。
不是能力不够，是没有心思。
每天想着家里的事，想着婆婆的脸色、陈卓的态度、嫂子的笑容。
脑子里全是别人的事。
离婚之后，我的脑子空出来了。
空出来的部分，全部用来工作。
三个月之后，部门竞聘，我报了名。
主管看了我的方案，问：“你这个方案做了多久？”
“两周。”
“不错。”
竞聘成功了。
工资从8000涨到了12000。
不多，但够我租一个有阳台的房子，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第一件事，我买了那个1980块的待产包。
不是给自己用。
是寄给了同事小王——她刚怀孕。
“为什么送我这么贵的？”
“因为有人告诉我，这个太贵了，没必要。”
“我想证明，值得。”
小王没听懂。
没关系。
我自己懂就行。
——
搬新家那天，我一个人。
没叫朋友帮忙。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
把书摆上书架。
把衣服挂进衣柜。
买了一盆绿萝，放在阳台上。
买了一套新的床品。
纯棉的，四件套，天蓝色。
398块。
和那年婆婆给嫂子买的那床被子一个价。
不是故意挑的这个价。
是刚好看上了这个花色。
但398这个数字出现的时候，我还是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晚上，我一个人吃了一碗番茄鸡蛋面。
自己做的。
坐在窗边吃。
窗外的灯光一片一片的。
这个城市很大。
大到足以让一个人重新开始。
12.
半年后。
我在超市买菜的时候，碰到了甜甜。
“苏姨！”
她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
长高了不少，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
“甜甜！”我蹲下来，“长这么大了？”
嫂子——不，林芳，推着购物车走过来。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了头。
“弟……苏念。”
她叫不出“弟妹”了。
“你好。”我说。
我们站在超市的蔬菜区，中间隔着一辆购物车。
她瘦了很多。
没化妆，穿着一件旧外套。
手腕上没有手链了。
“你……还好吗？”她问。
“挺好的。升职了。”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很勉强。
甜甜拉着我的手：“苏姨，你怎么不来我家了？”
“苏姨搬家了，住得远了。”
“那你来新家玩！”
我摸了摸她的头：“好。”
林芳看着甜甜，又看看我。
“苏念，那件事……我不知道怎么说。”
“不用说。”
“我就是……想跟你道个歉。当面的。”
她的眼圈红了。
“之前在你家吃饭，用你洗的碗，坐你装修的房子。我每次去，心里其实都不踏实。但我……我告诉自己，是他主动的，不是我的错。”
“现在想想，我就是在骗自己。”
我看着她。
她确实老了。
半年的时间，眼角多了细纹。
“林芳。”
我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嫂子”。
“我不恨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我也不会原谅你。”
“不恨和原谅，是两回事。”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以后各过各的。甜甜是好孩子，好好带她。”
“嗯。”
甜甜在旁边喊：“妈妈你怎么又哭了？”
林芳擦了擦眼睛：“没事，妈妈眼睛进沙了。”
“在超市里哪来的沙？”
我笑了一下。
小孩子，总是说真话。
我跟她们告了别。
推着自己的购物车，继续买菜。
买了西红柿、鸡蛋、一把葱、一块豆腐。
回到家，做了一顿饭。
一个人吃。
但每一口菜，都是自己的。
每一道菜，都在自己碗里。
不用看谁的脸色。
不用等谁夹菜。
不用假装自己不饿。
窗外的天快黑了。
我洗了碗，擦了桌子，坐到阳台上。
绿萝长了新叶子。
翠绿翠绿的，在夕阳里很好看。
手机响了。
是我妈。
“念念，周末回来吗？妈包了饺子。”
“回。”
“想吃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
“好。给你多包点，冻在冰箱里，带回去慢慢吃。”
“好。”
挂了电话。
我看着阳台上的绿萝，忽然想起一句话。
婆婆说过：“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现在才明白——
真正的一家人，不需要这句话。
因为真正的一家人，不会让你一个人在饭桌上没有菜吃。
我没有72万了。
但我有一个朝南的阳台，一盆新长出叶子的绿萝，一份升了职的工作，一个愿意给我包饺子的妈。
还有一张只属于自己的饭桌。
桌上的每一道菜，我想吃哪个就吃哪个。
不用等谁剥虾。
不用看谁的筷子往哪伸。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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