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郡王府。
演武场上,几个光膀子的老兵正围在角落里抽旱烟。
那块当初叶凡用来打熬力气的试金石,足有两百斤重,就那么孤零零地扔在墙根底下,上面落了一层灰。
“赵叔,你说这石头是不是长腿了?”
一个年轻侍卫揉了揉眼睛,指着那块石头。
刚才还在墙根底下的石头,这会儿怎么跑到路中间去了?
老赵磕了磕烟袋锅,眯着眼往那边瞅。
没人。
就看见一只穿着虎头鞋的小脚丫,从石头后面伸出来,踹了一脚那石头。
吱嘎——
那块两百斤的大青石,在地上磨出一道白印子,又往前挪了半尺。
老赵手里的烟袋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鞋面。
石头后面探出一个戴着虎头帽的小脑袋。
叶小宝吸了吸快要流出来的鼻涕,一脸的不高兴。
“这破石头挡着我抓蛐蛐了。”
他伸出那只肉乎乎的小手,抓着石头的棱角。
像拎起一块豆腐。
那个让神武军精锐都要扎好马步才敢试举的大家伙,被这个五岁的小不点单手拎了起来,随手往旁边一甩。
轰隆!
地面颤了两颤。
叶小宝拍了拍手上的灰,撅着屁股继续在墙缝里抠蛐蛐。
老赵张着大嘴,下巴差点没脱臼。
这一幕正好被刚从回廊那边溜达过来的叶凡看见了。
老头子躲在假山后面,手里抓着把炒花生米,嚼得嘎嘣脆。
“啧啧。”
“我就说这小子骨骼惊奇,像我。”
他也没出去拦着,就这么乐呵呵地看着自家孙子把那块大石头搬来搬去,像是搭积木一样玩。
这哪是像他。
这分明就是隔代遗传了他那个把“力拔山兮”的变态基因。
……
这边叶小宝在演武场上搞拆迁,那边的后花园里更是热闹。
长孙冲的大孙子,今年刚满八岁,长得跟个银团子似的,脖子上挂着块价值连城的和田玉佩。
这会儿,这位长孙家的小少爷正哭丧着脸,捂着自己的钱袋子。
他对面站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
叶轻凰和王玄策的闺女,大名王念君,小名囡囡。
小丫头长得粉雕玉琢,但这会儿笑起来,却让人后背发凉。
“长孙哥哥。”
囡囡手里晃着一块黑乎乎的糖块,上面还沾着点草屑。
“这可是我舅宫里出来的贡糖,吃了能考状元。”
长孙家的小少爷咽了口唾沫。
“真……真的?”
“那还能有假?”
囡囡把糖块往嘴边送了送,作势要吃。
“你要是不换,我可就自己吃了,到时候我考状元,你就在家哭鼻子吧。”
小少爷急了。
“我换!我换!”
他把钱袋子里的碎银子全倒了出来,连带着那是那块玉佩也解了下来。
“都给你!”
囡囡笑眯眯地接过银子和玉佩,把那块焦糖塞进小少爷手里。
“这玉佩太重,我帮你收着,等你考上状元再还你。”
说完,小丫头转身就跑,那腿脚利索得跟只小狐狸似的。
叶凡在假山后面看得直摇头。
“好家伙。”
“一个天生神力,一个满肚子坏水。”
“这叶家的种,算是没跑偏。”
……
到了晚上,武郡王府的书房里亮着灯。
叶长安坐在大案后面,怀里抱着刚从演武场抓回来的叶小宝。
桌上没摆书,摆的是户部刚送来的旧账册。
“爹,这字太多,我头晕。”
叶小宝苦着脸,想往桌子底下钻。
叶长安手里拿着把戒尺,轻轻敲了敲儿子的脑壳。
“晕也得看,你不是说要学算盘吗?”
“你看这行。”
叶长安指着账册上的一处红笔圈出来的地方。
“这是扬州盐运司去年的损耗,写的是三成。”
“你再看这行,这是前年运河翻船的记录。”
“这里面的门道,你看出来没有?”
叶小宝眨巴着大眼睛,咬着手指头想了半天。
“前年翻了船,去年的损耗怎么还这么整齐?”
叶长安笑了,那是狐狸看见小鸡时的笑。
“对了。”
“做账的人以为天衣无缝,但数字不会撒谎。”
“儿子,记住了。”
“你爷爷和你姑姑是用刀杀人。”
“咱们爷俩,得学会用这账本杀人。”
叶小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神里却少了几分懵懂。
……
另一边的东跨院。
叶轻凰正拿着一块黑布,蒙在囡囡的眼睛上。
“娘,黑。”
囡囡有点怕,小手抓着叶轻凰的衣角。
叶轻凰没心软,把闺女的手拿开,往手里塞了一把没开刃的小木匕首。
“黑就对了。”
“以后你要是遇上坏人,人家可不会点着灯让你打。”
说完,叶轻凰往后退了几步,捡起几颗石子。
嗖!
石子破空。
“听风辨位!”
囡囡身子一矮,那颗石子擦着她的头皮飞了过去。
“左边!”
小丫头手里的匕首猛地往左边一刺。
虽然姿势还有点稚嫩,但那股子狠劲儿,跟当年叶轻凰在战场上一模一样。
王玄策站在廊下,心疼得直搓手。
“媳妇儿,差不多行了吧?”
“才四岁,这么练是不是太狠了?”
叶轻凰回头瞪了他一眼。
“狠?”
“咱们现在的富贵是拿命换来的。”
“这丫头以后是要接管南边那几百个商号的,手里没点保命的本事,那是送羊入虎口。”
王玄策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
第二天,孙思邈背着药箱进了王府。
老神仙现在胡子全白了,但精神头还足得很。
他给两个小家伙摸完骨,把完脉,捋着胡子半天没说话。
叶凡有些紧张。
“老道士,别卖关子。”
“这两个小的,没什么毛病吧?”
孙思邈叹了口气,把手收回来。
“毛病是没有。”
“就是这经脉……”
“怎么说?”
“稳如铸铁,气血如龙。”
孙思邈看着在院子里追打嬉闹的姐弟俩,眼神复杂。
“那个小的,体内那股怪力比你当年还霸道。”
“那个丫头,心思太活,经脉通透得吓人。”
“王爷啊,你这哪是养孙子。”
“你这是给大唐养了两头还没长牙的老虎。”
叶凡一听这话,乐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大红枣,塞给孙思邈。
“老虎好啊。”
“要是养出两只猫,那这万贯家财,以后还不都得让人给叼走了?”
……
几日后,宫里来人接这姐弟俩去玩。
李承乾现在只要一下朝,就爱把这两个小家伙往宫里接。
比对自己那几个亲儿子还亲。
御书房里。
李承乾正在批折子,叶小宝和囡囡就在那堆满奏章的地毯上打滚。
“舅,这个是什么?”
叶小宝手里抓着一个积满灰尘的卷轴。
那是刚才他从书架最底下的夹缝里抠出来的。
李承乾抬头看了一眼,笑了。
“那是你爷爷当年画的画,说是喝醉了乱涂的,没人看得懂。”
“朕看着也不像山水,就一直扔在那了。”
叶小宝好奇地把卷轴展开。
那不是画。
是一张地图。
图上画的不是大唐的疆域,也不是泰西或者殷洲。
而是一块白色的陆地。
位于世界的最南端。
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南极洲。
在那块白色的陆地深处,叶凡还画了一个红色的圈,旁边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这是哪?”
那是叶家血脉里,对未知世界天生的渴望。
“老舅。”
叶小宝把地图举起来,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着光。
“等我长大了,能去这儿看看吗?”
李承乾放下朱笔,看着那个还没桌子高的小不点。
恍惚间,他又看见了当年那个提着马槊,站在玄武门外,指着天下说“都要打下来”的年轻叶凡。
“去。”
李承乾大笑一声,走下来把叶小宝抱起来。
“只要你想去。”
“这大唐的船,这神武军的刀,都给你开路!”
窗外,风起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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