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昭的手在颤抖。
那瓶药剂躺在她掌心,灼得她骨头都在发疼。
她抬起头,对上沈滕的目光,愤怒、警惕、厌恶,像三把淬了毒的刀,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没有温柔。
一丝一毫都没有。
那个会在雪夜为她披上军大衣的男人,那个会笨拙地给她煮红糖姜茶的丈夫,
都不存在了。
从未存在过。
某根绷了太久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断了。
药瓶从指间滑落,"哐"的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咕噜噜滚到墙角,没有碎,却像是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碎成了粉。
顾昭昭踉跄着退后,后背撞上门框,钝痛传来,她却浑然不觉。
双手捂住脸,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串破碎的声音,不像哭,更像是什么被活生生撕裂的声响。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指甲几乎掐进脸颊的肉里。
"我只是不甘心……我只是……不甘心啊……"
沈滕快步上前,捡起那瓶药剂。借着昏黄的灯光,他看清了瓶身上残留的标签,瞳孔骤然紧缩,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回头看向徐燕。
徐燕靠在柜子边,面色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依然沉稳如水。
她轻轻摇了摇头,无声地告诉他:我没事。
沈滕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俯视着蜷缩在地上的女人。
此刻的顾昭昭,妆容花成一片狼藉,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困兽。
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与其说可恨,不如说……可悲。
"顾昭昭。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差点毁掉的,不只是燕子,还有你自己的后半生。"
顾昭昭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保卫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沈滕说,"这件事,没办法当作没发生过。"
事情的后续,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保卫科当晚就带走了那瓶药剂,也带走了顾昭昭。
笔录做到凌晨三点,她全程像个被抽空了魂魄的木偶,问什么答什么,眼神空洞得可怕。
矿场领导连夜开会,天还没亮,处分决定就下来了。
开除。
立即执行。
同时,鉴于顾昭昭近期一系列异常行为,医务室出具了建议书,建议其接受专业心理评估与治疗。
顾大哥连夜赶到保卫科,看到妹妹那张憔悴灰败的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大嫂躲在走廊拐角抹眼泪,心里全是后怕,要是那瓶药真的用出去了,他们顾家还有活路吗?
顾昭昭被接回家后,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
她不吵不闹,每天就坐在窗边发呆,盯着窗外的梧桐树,一看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嘴唇微动,像在说什么。
顾大嫂凑近了听,才勉强分辨出那几个字——
"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
翻来覆去,像一张卡住的唱片。
矿场医院的大夫来看过,摇着头说没什么好办法,只能静养,最好送到环境舒适的地方。
老矿长叹了口气,和家里人商量了几天,最终决定把顾昭昭送回老家。那边有亲戚,能照看着。
离开的那天早晨,天色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顾大哥提着包,顾大嫂搀着顾昭昭,一家人站在矿场大门口等班车。
晨风裹着凉意,吹得顾昭昭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也不知道拨开。
她就那么站着,目光越过人群,越过低矮的平房,投向矿场深处。
像是在找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班车来了,喇叭声打破清晨的寂静。
顾大哥把妹妹扶上车,转身要跟上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飘飘的一句话:
"哥……我是不是很可笑?"
顾大哥的脚步顿住了,沉默不语。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班车缓缓驶离。
扬起的尘土里,顾昭昭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渐渐模糊成一个苍白的影子,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姜玉珠是在第二天才知道全部经过的。
她坐在徐燕对面,听完整件事,沉默了很久。
明明是温暖的午后,她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真险。"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是啊。"徐燕抱着胳膊,语气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我当时背对着她,完全没想到她会……"
她没有说完,但两人都明白剩下的话。
姜玉珠伸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攥:"但你没事。这就够了。"
徐燕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
沈滕和徐燕在矿场安了家,把分到的那间小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院里种了几株月季,开得热热闹闹。
徐燕把医务室的工作做得越发出色,沈滕偶尔在营地忙到深夜,回来时总能看见窗口亮着的灯,还有桌上温着的饭菜,很心安。
杨叔的腿恢复得越来越好,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动了。他偶尔去徐燕那里坐坐,看沈滕围着徐燕转的样子,就笑眯眯地说"这小子,还真不错"。
日子就这样过着,不紧不慢,不惊不扰。
三个月后,顾昭昭回来了。
她是坐长途汽车回来的,一个人,没带多少行李,脸上的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和走的时候判若两人。
顾大嫂去车站接的她,一路上絮絮叨叨问这问那,顾昭昭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目光从车窗掠过矿场的街道,掠过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她刚回来就听说了不少事。
姜玉珠成了矿场小学的副校长,年纪轻轻就坐上了这个位置,走到哪儿都有人恭恭敬敬喊一声"姜校长"。不仅如此,她还在唐山开了一家饮料厂,生产的第一批奶饮料刚在矿场自选超市上架,就被抢购一空。大人小孩都说好喝,说从没喝过那么香甜的饮料。
"那个姜玉珠啊,可真是个人物!"顾大嫂一边嗑瓜子一边感慨,"又当官又做生意,钱赚得哗哗的。她那饮料厂,听说投了好几十万呢,胆子真大!"
顾昭昭听着,唇角扯出一个冷笑。
又是姜玉珠。
永远都是姜玉珠。
她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睛,掩住眸中翻涌的暗流。
她选择这个时间点回来,当然不是为了安分守己地过日子。
她清楚地记得,就在这个月,林泽谦和沈滕会亲自带队去拉钢管,建设新矿场。
而回来的路上,他们会遇上山洪。
泥石流倾泻而下,三辆矿车全部翻覆。
前世,是她,顾昭昭,说服了哥哥和父亲,赶去事发地点救人。她亲手把林泽谦从泥浆里拖出来,也亲眼看着沈滕满身狼狈地朝她投来感激的目光。
那是她人生的转折点。
从那以后,沈滕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矿场的人提起她,也都竖起大拇指,说顾家姑娘仗义,是个顶顶好的姑娘。
后来沈滕娶她,未尝没有这份"救命之恩"的缘故。
这一世,她要让历史重演。
只要救下林泽谦和沈滕,她就是他们的恩人。
到那时,还怕他们不听她的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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