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问策
楚人屡犯境难安,庸烈朝堂问众官。
主战纷纷言雪耻,彭烈独谏“待星阑”。
“楚强庸弱秦晋远,此时伐虢卵击磐。”
庸侯不悦留君责,“畏敌如虎”语如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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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柔的卦象、墨翟的远行、南境剑军的扩编——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可彭烈心中始终有一根刺,那根刺叫“庸烈”。庸烈年轻气盛,自即位以来,一直想伐楚雪耻。彭烈多次劝他“隐忍待时”,他嘴上答应,心中却未必服气。朝堂上那些主战派,更是天天在煽风点火。彭烈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这一日,朝会如期举行。庸烈端坐御座之上,冕冠的十二旒垂在面前,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彭烈身上,停留了一瞬。彭烈站在武官之首,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庸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异常:“诸位爱卿,楚人屡犯庸境,杀我百姓,占我疆土。先君在时,忍辱负重,未及雪耻。今寡人即位,欲兴师问罪,众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嗡嗡声四起。主战派的大臣们像是被点燃了的火药桶,纷纷出列附和。
太宰庸怀第一个站出来,慷慨激昂:“君上英明!楚人欺我太甚,三代楚王伐庸,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今君上励精图治,南境剑军已成,正当趁势北伐,收复失地,以雪先君之耻!”
司徒麇安紧随其后:“臣附议!楚国内部诸公子争位,文王疲于应付,正是可乘之机。若错失良机,待楚国内乱平息,庸国再无机会!”
司马石勇也出列道:“君上,末将愿率鼓剑营为先锋,直捣郢都!”他是石敢当之子,勇猛刚烈,最恨楚人。庸烈听了,连连点头,面露喜色。
殿中一片主战之声,仿佛胜利在望,郢都唾手可得。彭柔站在文官队列中,面色平静,心中却暗暗着急。她看向兄长,彭烈依旧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到那些慷慨激昂的言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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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烈见彭烈始终不语,便点名道:“太傅,你如何看?”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彭烈身上。主战派们眼中带着期待——他们以为彭烈也会附和;主和派们眼中带着担忧——他们怕彭烈激怒君上。
彭烈缓缓出列,走到殿中央,向庸烈拱手道:“君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庸烈道:“太傅但讲无妨。”
彭烈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臣以为,此时伐楚,万万不可。”
殿中一片哗然。庸怀脸色一变,正要反驳,庸烈抬手制止。他盯着彭烈,目光如刀:“为何?”
彭烈不慌不忙,走到殿中挂着的地图前,指着楚国和庸国的疆域:“君上请看,楚国疆域数千里,带甲数十万。庸国疆域不过数百里,南境剑军仅八千。以八千击数十万,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秦晋虽与庸有盟,但尚未允诺出兵。若庸国单独伐楚,秦晋坐观成败,庸国必败无疑。臣请君上三思。”
庸怀冷笑一声:“太傅此言差矣。楚国内乱未已,文王自顾不暇,正是天赐良机。若错失此时,待楚国内乱平定,庸国再无机会。”
彭烈摇头:“太宰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楚国内乱,是诸公子争位,并非国力衰退。文王虽疲于应付,但楚国大军未损,粮草充足。若庸国贸然进攻,反而会促使楚国内部团结一致,共同对外。届时,庸国将面临更强大的敌人。”
司徒麇安道:“太傅未免太畏首畏尾。南境剑军练了这么久,难道只是摆着看的?”
彭烈正色道:“南境剑军练来是守土的,不是送死的。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今庸国不知楚之虚实,贸然进攻,是谓盲人摸象。臣以为,当待三星聚时,楚有内变,方可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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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烈听着彭烈的话,面色越来越沉。他本以为彭烈会支持他,没想到彭烈不仅不支持,还当众泼冷水。他心中不悦,却没有当场发作。
“太傅之言,容寡人再思。”他挥了挥手,“退朝。”
群臣跪伏,鱼贯而出。彭烈正要退出,内侍却拦住他:“太傅,君上有请。”
彭烈心头一凛,知道庸烈要单独见他。他整了整衣冠,随内侍向偏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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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中,庸烈已经换下冕服,一身常服,坐在案后。他面色阴沉,目光冷冷地盯着彭烈。
“太傅,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彭烈依言坐下,心中忐忑。
庸烈开门见山:“太傅,今日朝堂之上,你为何反对寡人伐楚?”
彭烈道:“臣已说过,楚强庸弱,此时伐楚,如以卵击石。”
庸烈冷笑:“以卵击石?寡人倒不觉得。南境剑军八千,个个以一当十。楚国内乱,人心惶惶。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彭烈道:“君上,战争不是儿戏。八千对数十万,胜算微乎其微。况且,楚国有阴符生,诡计多端。他若设下埋伏,庸军必败。”
庸烈霍然起身,走到彭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太傅,你总是说楚强庸弱,总是说要等,要等。等三星聚,等楚国内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寡人头发白了?等到庸国被楚国吞并?”
彭烈跪地叩首:“君上息怒。臣非畏敌,实为社稷计。庸国经不起一场大败。若此战失利,南境剑军尽没,庸国将再无屏障。届时,楚军长驱直入,上庸不保。”
庸烈盯着他,目光如刀:“太傅,你到底是畏敌,还是另有心思?”
彭烈浑身一震,抬起头,目光直视庸烈:“君上,臣对天发誓,绝无二心。臣只是不想让庸国重蹈覆辙。先君在时,也曾想伐楚,是臣劝住了他。事实证明,臣是对的。若当年贸然伐楚,庸国早已不存。”
庸烈沉默。他知道彭烈说的是实话。当年庸穆公也曾想伐楚,是彭烈力劝才作罢。后来楚国果然大举来犯,庸国险些亡国。可他不甘心。他是庸国的君主,他不能永远活在彭烈的阴影下。
“太傅,你起来。”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彭烈起身,垂手而立。
庸烈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踱步。走了几圈,他忽然停下,看着彭烈:“太傅,若寡人执意伐楚,你会如何?”
彭烈沉默片刻,缓缓道:“君上若执意伐楚,臣请率剑军为先锋,死而后已。”
庸烈怔住了。他没想到彭烈会这么说。他本以为彭烈会继续劝阻,甚至以辞职相威胁。可彭烈没有。他说的是“死而后已”。
“你……”庸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彭烈跪地叩首:“臣受先君厚恩,又蒙君上信任,无以为报。若君上执意伐楚,臣当率军冲锋陷阵,以死报国。只求君上答应臣一件事。”
庸烈道:“什么事?”
彭烈抬起头,目光坚定:“若臣战死,请君上善待彭氏族人,保庸国文化不灭。”
庸烈默然良久。他看着彭烈满头的白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为庸国付出了太多。他不能让他去送死。
“太傅,”他缓缓道,“容寡人再思。”
彭烈叩首:“君上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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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烈退出偏殿时,天色已暮。他站在宫门前,望着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长叹一声。他知道,庸烈不会轻易放弃伐楚的念头。朝中那些主战派,也不会善罢甘休。他只能尽力而为,能拖一天是一天。
彭柔迎上来,低声道:“兄长,君上怎么说?”
彭烈摇摇头:“君上还在犹豫。妹妹,你替我盯着朝堂。若有风吹草动,及时告诉我。”
彭柔点头:“兄长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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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王宫寝殿。
庸烈独坐灯下,面前摊着那卷《中兴十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还在想彭烈的话。“楚强庸弱,此时伐楚,如以卵击石。”他知道彭烈说得对,可他不甘心。他是庸国的君主,他不能永远在楚国的阴影下苟活。
“君上,”竖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夜深了,该歇息了。”
庸烈抬起头,看着他:“竖亥,你说,彭烈这个人,到底是忠臣还是权臣?”
竖亥一怔,小心翼翼地答道:“彭将军自然是忠臣。他为庸国出生入死,功勋卓著。君上为何这么问?”
庸烈摇摇头:“没什么。你下去吧。”
竖亥躬身退出。庸烈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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