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朝会，金銮殿内熏香缭绕，晨光透过鎏金窗棂斜照进来，与升腾的檀香交织成一片淡金色的薄雾。
同庆皇帝面无表情坐在龙椅上，透过冕冠垂下来的玉藻缝隙，瞅着下方那些口沫乱飞的臣子们。
那一张张被浓重的胡须遮盖的嘴巴里，不是说这里出了灾情，就是那里出了匪盗，北边又有边关急报，说突厥骑兵在边境游弋，很少说哪里太平无事。
还有这个自持两朝元老的内阁首辅秦忠，就知道拿先皇的话教训自己，当真讨厌至极！
同庆帝的思绪飘回后宫，那里有美酒佳肴，有轻歌曼舞，有美人娇笑……
而现在他只能强打精神，下达这一道道旨意，或赈灾，或剿匪，或调兵。
这一番忙碌，让他几近花甲的身体有些吃不消，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眼见秦忠终于结束了自己的长篇大论，同庆帝舒了口气，看向下方众臣子道：“还有事启奏吗?”
“臣——有事启奏陛下。”一个二品官员从队列里走出来道。
同庆帝微微皱眉：“蔡爱卿，户部的事不是已经议过了么，怎么又出班？”
蔡振堂道：“臣启陛下的不是公务，而是有件祥瑞要献于陛下。”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为之一变，众臣的目光纷纷投向他。
同庆帝也来了些许精神，问道：“是何祥瑞？”
蔡振堂笑得跟朵花似的，自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捧着跪在地上道：“是颗罕见的窑宝！”
同庆帝看向一旁的大内总管陈安，右手手指动了下。
陈安立刻下了御台，接过锦盒后并未呈上去。
而是将其置于掌心掂了掂重量，置于鼻端轻嗅，指尖在盒盖缝隙处轻抚过两遍，确认无机关暗扣后才掀开盒盖。
旭日的光恰好照在锦盒上，一团绿色的荧光顿时四射而出，宛如星辰落入凡间，引得殿中的众臣纷纷侧目。
连见过无数珍宝的陈安都忍不住发出声轻呼，快步回到龙案前道：“恭喜陛下，是窑宝琉璃！是祥瑞！”
同庆帝用手指捏起那颗手指肚大小的宝珠，只见其通体碧绿，晶莹剔透，其内流转着如幻影般的光泽，一时看得有些愣神。
众臣子见状都跪下齐声道：“恭喜陛下得此祥瑞！”
声音洪亮，充满敬畏。
皇帝到底是皇帝，失神片刻便以恢复了镇定，道了句“平身”，看向蔡振堂道：
“朕听闻得琉璃者，无不是福泽深厚之人，这可是自爱卿的私窑中得来的？”
蔡振堂高声道：“这不是臣的福泽，是陛下的福泽，更不是来自臣的私窑，乃是臣的儿子无意中购得。”
说到这，便将蔡大用如何从沈霆处买来此宝的事说了一遍。
众臣听了无不称奇，只有站在他们中的苏德林心中五味杂陈，蔡振堂每说一句，便觉得喉间泛上一分苦涩。
没想到这个沈霆会有如此祥瑞？
难怪对自己给的千两白银无动于衷！
听蔡振堂说的时间，这祥瑞该是在沈霆离开京兆府后发生的事。
苏德林悔得脚趾直扣鞋底，暗自责怪自己当初没听女儿的话，轻信了袁克民‘小心沈霆是攀附权贵’的一面之词。
若能将沈霆留在京兆府，这献祥瑞的功绩岂会落入蔡振堂之手？
正这时，忽听皇帝问自己：“苏爱卿，沈霆这个名字听着有些耳熟，是不是在你的奏折里出现过？”
苏德林被问得一颤，惊慌中立即想到了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当即出班跪地道：
“陛下圣明烛照，这个沈霆就是臣在奏折里提到的，助小女苏紫芸破了税银案的那个陵水县捕快。
现正随小女在京城，协助查办要案。”
同庆帝看向一旁的陈安道：“朕想起来了，就是做了‘登高’和‘咏鹅’两诗的那人吧？”
陈安忙道：“是的皇上，这两首诗如今已在士子中传开了。”
苏德林愕然，暗道皇帝连这都知道？
随即转念一想就明白了，陈安不但是大内总管，还是禁军和暗卫统领，这些事自然都在他监控之内。
想到这，身上不禁涌起一股寒意。
就见同庆帝道：“苏爱卿，此子是个有些歪才的人，用好。”
苏德林心中一喜，他要的就是这句话，忙应了声：“是。”
退回朝班时，还偷眼看了下蔡振堂。
蔡振堂面上笑容未减，宽袖中的手指却倏然收紧。
没想到苏德林用了这招，不点明沈霆是他的人，既留有余地，又在皇上那给沈霆安上了京兆府的标签。
可在这煌煌朝堂上，又不能与这老匹夫争论？
同庆帝又拿起琉璃宝珠在阳光下看了看，此时他的心思早就从沈霆那过去了。
一个会写几首小诗的捕快而已，不值得他这位皇帝上心。
将琉璃珠放回锦盒，看向蔡振堂笑道：“爱卿献此祥瑞甚好，朕记下了，退朝。”
言罢也不管叩拜的蔡振堂，起身离开大殿，陈安则捧着锦盒紧随其后。
蔡振堂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心中高兴的很。
琉璃珠虽是宝，但他在乎的却不是宝物本身。
陛下近年崇信祥瑞之说，此时献宝既表忠心，又能试探陛下对蔡家是否有戒心……只要圣眷在心，比什么褒奖都强！
退朝时，金銮殿外玉阶上挤满了文武百官。
凡与蔡振堂擦肩而过的大臣，都会双手抱拳躬身道贺，脸上堆满笑意。
蔡振堂明知这些恭维不过是官场客套，却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还礼。
充分做到了‘虚情假意’与‘真心真意’的完美融合。
苏德林混在人群中，与蔡振堂互相拱拱手后转身就走。
因为他瞥见益州侯黄忠站在殿外的铜鹤旁，正翘着脚，伸着脖四下找寻自己。
这老匹夫为找失踪的儿子，一下朝就堵着自己追问案子的进展，磨得人不胜其烦！
苏德林绕到丹陛西侧的角门，躲过了黄忠的视线。
就在他松口气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唤：“苏大人，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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