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苴没有坐。
他站在矮桌前，垂着双手，目光落在韩羽白脸上。
沉默。
四周安静的，
只能听到茶壶里水开的咕噜声。
“陛下知道我会来。”，范苴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甚至知道我会用'张禄'这个名字。”
“敢问陛下，是怎么做到的？”
韩羽白给对面的杯子倒了一杯茶，动作不急不缓。
“坐下说。”
范苴没动。
韩羽白抬头看他，忽然笑了：“怎么，难不成你觉得，朕的大汉是龙潭虎穴，让你如此胆怯么？”
范苴目光微动。
他没有再犹豫，撩起衣摆，坐了下来。
肋骨的疼痛让他动作迟缓了一瞬，但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异色。
韩羽白把茶推过去。
目光平和，
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韩羽白，范苴从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请问......陛下召见我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范苴还是忍不住开口发问。
韩羽白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范苴，你恨不恨贾须？”
范苴的瞳孔骤缩。
“恨。”，他没有任何犹豫。
“想不想报仇？”
“做梦都想。”
听到答案，
韩羽白轻笑一声：“朕可以帮你，但在这之前，朕需要知道......你，值不值得帮！”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甚至可以说不留情面。
但范苴反而笑了。
那是他逃出牢狱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大笑，没有任何顾虑的大笑。
这些年，
在贾须府上，
他见过太多冠冕堂皇的虚话了。
越是好听的承诺，越是一文不值。
反倒是韩羽白这种直截了当的态度，让他觉得痛快。
“陛下想让我如何证明？”，范苴语气自信。
韩羽白淡淡道：“天下大势，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
在范苴看来，并不奇怪。
或者说，
一开始他选择前来汉国，就是出于这个目的。
此刻，
他缓缓闭上眼，
沉思半晌，
当双眼再次睁开的时候，目光已经跟刚才判若两人。
不再是落难逃亡的阶下囚。
此刻坐在韩羽白对面的，是一个在贾须府上蛰伏十三年，把天下棋局研究过上千遍的人。
“陛下，容我从二十年前说起。”
韩羽白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十年前，汉国是天下霸主，坐拥九州最肥沃的土地、最多的人口、最强的军队。但一场大战下来，汉国败了，被割地赔款，兵力限制在十万以下。”
“从那以后，天下五霸的格局被改变，东辰国替代了汉国，成为新的五霸之一。”
听到这，
韩羽白没有皱眉，
因为一切，都是事实。
范苴继续说道：“但陛下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二十年前那场大战，真正的赢家是谁？”
“表面上，是晋国、秦国、楚国、黎国赢了。”
“但实际上，没有赢家。”
“二十年前的战争规模，远超常人想象，晋国虽然主导联军并最终获得胜利，但自身也折损了数十万精锐，黎国同样如此，国中青壮近乎死绝整整一代人。”
“南边的楚国，状况同样没好到哪去，唯有秦国的损失最小，可即便如此，现如今秦国境内的百姓，已经反感战争。”
“换句话说，到今天为止，五国之中，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完全恢复了元气。”
多么熟悉的台词，
多么熟悉的剧情，
一切的一切，
彼时彼刻，都恰如此时此刻。
韩羽白的嘴角逐渐上扬，看向范苴的眼中，充满欣赏之色。
这些事，
他知道，黎依心也知道。
前者，
他依靠的是前世，对历史的了解。
黎依心也是作为上一世的亲身经历者。
但范苴不同，
他没有经历过这些，
完全是凭借自己对天下大势，做出的判断。
“继续！”
韩羽白示意对方，
范苴要了一副舆图，舆图上，是天下九州各国的疆域。
汉国坐拥中原，
但周围，
群狼环伺。
北边是晋国，东部是东辰国，东北部是黎国，南边是楚国，西边是秦国。
坐拥天下最肥沃的中原之地。
但对比二十年前，疆域却缩水了数倍。
“陛下，汉国现在的处境，四面受敌，但换个角度看......四面受敌，也意味着四面皆可出击。”
“关键在于，先打谁，后打谁，以及......不打谁。”
韩羽白盯着地图，没有出声。
“外交方面......”
范苴在晋国的位置上重重点了一下，“晋国是当今天下最强的国家，晋国更是号称天下共主，所以第一步，必须稳住晋国。”
说到这点，
范苴立刻想到了晋国丞相马齐，嘴角露出冷笑：“陛下，马齐此人贪财好色，并且在晋京城中蓄养美姬，行径不堪。”
“所以，我们完全可以投其所好。”
“金银、美人、田产、商铺，他要什么就给什么，然后通过他，去稳住晋国的态度，后续纵然我们破坏了晋京条约，只要晋国不出兵，那黎国大概率也不会独自出兵。”
“也就是说，稳住晋国一家，等于稳住了两家。”
听到这，
韩羽白笑意更浓。
因为，
这点跟上一世，‘他’的做法一模一样。
很显然，
这都是出自于范苴的手笔。
范苴继续说：“楚国方面，楚国女帝芈清禾确实有几分手段，但她的问题也很明显，楚国内部派系林立，她上位时间不长，根基不稳。”
“再加上秦国在西边的威胁，恐怕短时间内，楚国同样也不会主动对外用兵。”
“如此一来，我们第一个要面对的，就只剩下东辰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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