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2日,星期六,上午九点。
深圳,陈默家中。
伯克希尔·哈撒韦的年度股东大会从未如此冷清。往年,奥马哈的CenturyLink中心会挤满四万多股东,像一场资本世界的伍德斯托克。今年,会场空了,只有巴菲特和他的副手阿贝尔两个人坐在台上,台下是几万个空座椅。疫情改变了这一切。
陈默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三块屏幕。中间那块正在直播伯克希尔的股东大会。巴菲特戴着红色的领带,面前放着一瓶樱桃可乐,正在回答股东提问。他的声音依然清晰,但比往年多了一些沙哑。他今年八十九岁了。
沈清如端着一杯茶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他在说什么?”
“刚说完疫情对经济的影响。现在在回答航空股的问题。”陈默没有转头。
屏幕上,一个股东在问:“巴菲特先生,您之前说过不会卖航空股,但一季度您清仓了所有航空股。为什么?”
巴菲特沉默了几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后悔,是一种对现实的承认。“航空业的世界变了。我不知道它如何变,但我知道它变得对投资者不利。四大航空公司——美国航空、达美航空、西南航空、联合航空——我们以亏损的价格卖掉了它们。这不是我们第一次犯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沈清如看着屏幕。“他真的清仓了?不是减仓,是清仓?”
“清仓了。一股不剩。”
沈清如沉默了几秒。“2016年他开始买航空股的时候,市场都说‘股神终于看懂航空业了’。现在,四年过去了,他认错了。”
陈默关掉声音。“认错,是价值投资的精髓。不是死扛,是当逻辑变了,果断离场。”
2020年5月4日,星期一,上午九点。
默石资本,视频晨会。居家办公仍在继续,疫情虽然有所缓解,但深圳的办公楼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所有人的头像出现在屏幕上——陈默在书房,沈清如在家,周寻在家,陆方在北京的酒店,方远在交易室。
陈默的头像在屏幕中央。“周末,伯克希尔股东大会。巴菲特清仓了所有航空股。有人说‘股神老了’,有人说‘价值投资失效了’。我不同意。”
他顿了顿。
“巴菲特卖航空股,恰恰说明价值投资的精髓——认错。当逻辑变了,就要果断离场。他2016年买航空股的时候,逻辑是:航空业经过多年整合,竞争格局改善,ROE提升,且估值合理。但疫情来了,航空业的世界变了。未来几年,人们会减少飞行,商务旅行会被视频会议替代,航空公司需要大量融资才能活下去。这个逻辑,和他买入时的逻辑完全不同了。所以他卖了,哪怕亏钱也卖。”
周寻的头像在屏幕右上角。“陈总,您的意思是,我们也要重新审视所有持仓的‘后疫情逻辑’?”
“对。不只是航空股。所有行业、所有公司,都要重新问一遍——疫情之后,它的世界变了吗?它的护城河还在吗?它的客户还会回来吗?它的竞争对手是变强了还是变弱了?”
沈清如翻开笔记本。“我已经让研究部开始做了。初步结论:线上经济受益,线下经济受损。但细分行业差异很大。比如,云计算、线上办公、在线教育,长期受益。餐饮、旅游、影视,短期受损但长期会恢复。航空、邮轮、传统零售,可能永久性受损。”
陆方的画面有些卡顿。“陈总,那如果逻辑变了对,但股价又涨了呢?比如,我们觉得某只股票不行了,但它因为流动性泛滥反而涨了。卖不卖?”
陈默看着陆方的头像。“卖。因为我们的决策依据是逻辑,不是股价。股价涨了,逻辑没变,不后悔。股价跌了,逻辑变了,果断卖。”
陆方沉默了几秒。“明白了。”
陈默环视了一圈屏幕上的面孔。“今天开始,重新审视所有持仓的‘后疫情逻辑’。一周之内,每家持仓公司出一份报告。结论只有三种:逻辑增强,持有或加仓;逻辑不变,持有观察;逻辑弱化,减仓或清仓。”
沈清如点头。“好。”
下午两点,沈清如发来第一份报告——苏州晶芯。
“苏州晶芯的产品是半导体封装设备,下游客户是封测厂。疫情对半导体行业的影响是结构性的:消费电子需求短期下滑,但5G、数据中心、汽车电子的长期需求没有变。晶芯的订单可见度仍然很高,客户没有取消订单,只是推迟交付。公司的现金流充裕,产能扩张计划没有暂停。结论:逻辑不变,持有。”
陈默回复:“同意。继续持有。”
第二份报告——华特半导体。
“华特的产品是半导体材料,下游客户是晶圆厂。晶圆厂的产能利用率在疫情期间没有明显下降,因为半导体是刚需。华特的订单没有受到影响,反而因为竞争对手停工获得了一些新客户。结论:逻辑增强,可加仓。”
陈默回复:“加仓10%。等财报确认后再加。”
第三份报告——那家特种材料公司。
“公司的产品应用于多个行业,其中30%的客户是中小制造企业。疫情导致这些企业现金流紧张,订单推迟或取消。公司的应收账款周转率下降,现金流恶化。结论:逻辑弱化,建议减仓。”
陈默回复:“减仓50%。剩下的等一季报出来再看。”
第四份报告——那家工业软件公司。
“公司的产品是工业设计软件,下游客户是制造企业。疫情导致制造业短期停工,但长期看,制造业的数字化、智能化趋势会加速。公司的国产替代逻辑没有变,客户粘性很高。结论:逻辑不变,持有。”
陈默回复:“持有。等中报确认。”
一份一份,沈清如的报告陆续发来。陈默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回复。有的持有,有的加仓,有的减仓,有的清仓。没有犹豫,没有不舍。
2020年5月15日,默石资本,视频晨会。
沈清如汇报了重新审视的最终结果。“我们持仓的15家公司,逻辑增强的4家,逻辑不变的8家,逻辑弱化的3家。逻辑弱化的3家已经全部清仓或减仓。逻辑增强的4家,已经加仓。逻辑不变的8家,继续持有。”
陈默点头。“好。现在,我们来说说巴菲特。”
他调出一张图——伯克希尔·哈撒韦的股价走势。过去五年,伯克希尔的股价几乎没涨,同期标普500涨了60%。
“有人说,巴菲特老了,价值投资失效了。我不同意。巴菲特没有老,价值投资没有失效。是过去十年成长股跑赢了价值股,是科技股跑赢了传统行业。这不是巴菲特的错,是时代的错。但时代会变。利率不会永远为零,成长股不会永远跑赢。等利率正常化,价值股会回来。巴菲特会回来。”
周寻举手。“陈总,您的意思是,我们应该配置一些价值股?”
陈默想了想。“不急。等美联储开始加息。现在,还是成长股的天下。”
2020年5月18日,陈默在书房里重读巴菲特的致股东信。他读到一段话,用荧光笔画了出来:“在投资中,最重要的不是智商,是脾气。不是能力,是纪律。”
他想起2008年,自己因为死扛,差点破产。那时候,他没有纪律,只有固执。后来,他学会了认错。认错不是承认失败,是承认现实。当逻辑变了,当公司变了,当世界变了,认错,然后离开。这是他从2008年学到的,也是从巴菲特清仓航空股这件事上再次确认的。
他拿起电话,打给沈清如。
“清如,你说,如果巴菲特没有清仓航空股,会怎样?”
沈清如沉默了几秒。“他会亏更多。而且,他会失去市场对他的信任。不是因为他亏钱,是因为他明明知道逻辑变了,却不认错。”
“所以,认错不是软弱,是勇气。”
“对。认错需要更大的勇气。”
陈默挂了电话。他翻开笔记本,写道:“2020年5月,巴菲特清仓航空股。有人说他老了,有人说价值投资失效。但我觉得,这是他教给我们的最新一课——当逻辑变了,果断离场。没有永远的持仓,只有永远的逻辑。认错,是价值投资的精髓。”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
窗外,深圳的夏夜安静而深邃。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他想起1992年,自己买下那些认购证。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逻辑”,什么叫“认错”。他只知道,那些“废纸”后来变成了金子。那是运气。现在,他不能再靠运气了。他需要靠逻辑。逻辑对,持有;逻辑错,离场。不后悔,不犹豫。
2020年5月22日,默石资本,视频晨会。
方远问:“陈总,如果有一天,我们持仓的某家公司逻辑变了,但股价还没反应,我们卖不卖?”
“卖。不等股价反应。”
“如果卖了之后股价又涨了呢?”
“那是另一回事。我们只能基于当下认知做决策,不后悔。”
陆方嘀咕:“那如果逻辑变对了,但股价又涨了呢?比如,我们觉得某只股票不行了,但它因为流动性泛滥反而涨了。卖不卖?”
陈默看着陆方的头像。“卖。因为我们的决策依据是逻辑,不是股价。股价涨了,逻辑没变,不后悔。股价跌了,逻辑变了,果断卖。”
陆方沉默了几秒。“明白了。”
陈默环视了一圈屏幕上的面孔。“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人说话。
“散会。”
2020年6月,市场开始反弹。美联储无限量量化宽松的效果显现,流动性泛滥,资产价格暴涨。科技股领涨,纳斯达克指数收复失地,创出新高。A股也跟随反弹,创业板指突破2200点。默石的组合净值回到了疫情前的水平。方远在晨会上说:“陈总,我们的净值回来了。”
陈默点头。“不是我们厉害,是美联储厉害。流动性推起来的水牛,不是业绩牛。等水退了,才知道谁在裸泳。”
方远问:“那我们减仓吗?”
“不减。因为水还没退。等美联储开始收紧,再减。”
2020年6月30日,上半年收官。
陈默在半年复盘会上说:“上半年,我们经历了很多。疫情、熔断、负油价、巴菲特清仓航空股。我们没有乱,守住了底线。我们重新审视了所有持仓的后疫情逻辑,该加的加了,该减的减了。我们没有死扛,没有犹豫,没有后悔。这是从巴菲特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认错。”
他合上笔记本。“下半年,继续。”
晚上,陈默独自坐在书房里。他面前是巴菲特清仓航空股的新闻。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感悟。
他翻开笔记本,写道:“2020年6月30日,上半年结束。巴菲特清仓航空股,让我重新思考了投资的本质。投资不是持有不动,是动态调整。逻辑变了,就要离场。没有永远的持仓,只有永远的逻辑。认错,不是失败,是勇气。”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深圳的夏夜闷热而潮湿。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他想起1992年,自己买下那些认购证。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逻辑”,什么叫“认错”。他只知道,那些“废纸”后来变成了金子。那是运气。现在,他不能再靠运气了。他需要靠逻辑。逻辑对,持有;逻辑错,离场。不后悔,不犹豫。
他转过身,关掉灯,走出书房。
走廊里,夜灯发出微弱的光。他经过陈曦的房间,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他轻轻推开门,陈曦已经睡了,怀里抱着那本Python书。他把书从女儿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帮她掖好被角。
“晚安,宝贝。”
他关上门,走回卧室。沈清如已经躺下了,正在看手机。
“睡了?”她问。
“睡了。抱着那本Python书。”
沈清如笑了。“她比你当年用功。”
陈默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清如,你说,巴菲特清仓航空股,是对还是错?”
沈清如想了想。“现在看,是对。因为航空股后来一直没涨。但十年后呢?不知道。但他做的决策,是基于当下的认知。这就够了。”
陈默侧过身,看着她。“你说得对。我们只能基于当下认知做决策,不后悔。”
沈清如把手放在他的胸口。“睡吧。”
陈默关掉台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今天晨会上陆方问的那个问题——“那如果逻辑变对了,但股价又涨了呢?”他的回答是:“卖。因为我们的决策依据是逻辑,不是股价。”这个回答,他想了很久。他认为是对的。因为股价是不可预测的,逻辑是可以判断的。如果因为股价涨了就不卖,那就是把决策权交给了市场,而不是交给了自己的判断。这违背了价值投资的基本原则。
他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巨大的星星。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市场还会开。他还会坐在书房里,盯着那些像心电图一样的K线。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多了一个信条——没有永远的持仓,只有永远的逻辑。逻辑变了,果断离场。不后悔,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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