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10日,星期三,上午九点。
北京,证监会大楼,会议室。
沈清如坐在长条桌的中段,面前是一份厚厚的会议材料——《上市公司治理准则(修订征求意见稿)》。她的左右两侧,是来自交易所、券商、律所、高校的二十多位专家。这是她第五次以“外部专家”身份参加证监会的座谈会。第一次是2019年,科创板信息披露质量研讨;第二次是2020年,退市制度优化;第三次是2022年,ESG披露指引;第四次是2023年,独董制度改革。每一次,她的建议都被采纳了一部分。每一次,她都觉得“路还长”。
今天的议题是上市公司治理准则修订。这是中国资本市场基础制度的重要一环,上一次全面修订还是2018年。七年过去了,市场生态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注册制全面落地,退市常态化,机构投资者占比大幅提升,外资持续流入。旧的公司治理准则,已经跟不上新市场。
会议主持人是证监会上市部的副主任,姓顾,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不快但条理清晰。他开场:“各位专家,今天讨论的是《上市公司治理准则》修订。这是注册制改革后最重要的一项基础制度建设。请大家畅所欲言。”
第一个发言的是某券商研究所的所长,讲的是“独董独立性”问题。第二个发言的是某律所的高级合伙人,讲的是“股东权利保护”。第三个发言的是某高校的法学院教授,讲的是“董事会多样性”。
沈清如排在第五位。她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要点。她等前面的人讲完,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专家,我谈几点不成熟的想法。”
顾副主任点头。“请讲。”
“第一,关于控股股东行为规范。注册制下,控股股东的权力没有变小,但责任应该变大。建议在准则中增加‘控股股东诚信义务’条款,明确控股股东不得利用控制地位损害公司和其他股东利益。尤其是在关联交易、资金占用、对外担保等方面,要设置更严格的披露要求和审批程序。”
她顿了顿。
“第二,关于独立董事制度。现有制度下,独董的选任机制不独立,履职保障不足,责任边界模糊。建议建立独董‘提名库’制度,由第三方机构推荐候选人,避免大股东操控。同时,明确独董的特别职权,比如对关联交易的一票否决权、对高管薪酬的监督权。还要建立独董责任保险制度,降低独董的履职风险。”
她翻了一页。
“第三,关于机构投资者参与公司治理。近年来,机构投资者持股比例大幅提升,但参与公司治理的积极性不高。建议在准则中鼓励机构投资者行使投票权、参与股东大会、与公司管理层对话。对于持股比例超过5%的机构投资者,可以要求其披露参与公司治理的情况。”
她合上笔记本。
“第四,关于ESG信息披露。虽然证监会已经发布了可持续发展披露指引,但公司治理维度的披露要求还不够细化。建议在准则中增加‘治理稳定性’相关指标,比如股权质押比例、减持计划、高管 turnover 等。这些指标,对投资者判断公司风险很有帮助。”
顾副主任在笔记本上记录。“沈总,您的建议很具体。尤其是独董‘提名库’和机构投资者参与治理这两条,我们会重点研究。”
沈清如点头。“谢谢。”
后面的发言,她没有认真听。她在想,这可能是她第五次以“外部专家”身份参会。从2019年到现在,六年了。她的建议从“被听取”到“被采纳”,从“被采纳”到“被写入规则”。她的影响力在慢慢扩大,但她始终是一个“外部专家”。没有职位,没有头衔,没有办公室。只有一张会议桌前的座位。
中午,会议休息。自助餐厅里,沈清如端着餐盘,夹了一些蔬菜和一小块鱼。顾副主任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沈总,您今天的建议很有价值。”顾副主任的声音不大,但很诚恳。
“谢谢顾主任。”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顾副主任放下筷子,“我们上市部正在组建一个‘公司治理专家委员会’,想邀请您担任委员。不是全职,是顾问性质。每季度开一次会,讨论一些前瞻性问题。”
沈清如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会被邀请担任委员。委员,比“外部专家”更正式一些,有聘书,有任期,有固定的会议安排。虽然还是没有实权,但至少是一个“身份”。她想了想,然后摇头。
“顾主任,谢谢您的邀请。但我还是喜欢现在的状态,既能参与规则讨论,又能保持独立研究。”
顾副主任看着她。“您不担心,没有这个身份,影响力会受限?”
沈清如笑了。“影响力不是靠身份,是靠研究。只要研究够深,建议够准,自然有影响力。”
顾副主任也笑了。“您说得对。那我就不勉强了。希望您继续以‘外部专家’身份,给我们提建议。”
“一定。”
下午,会议继续。沈清如没有再发言。她安静地听着别人讨论,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有人讲得在理,她点头;有人讲得偏颇,她皱眉。但没有再举手。
下午四点,会议结束。沈清如收拾好笔记本,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有人跟她打招呼:“沈总,您今天提的那几条建议,真不错。”她点头:“谢谢。”有人问她:“沈总,您什么时候来北京发展的?我们公司想请您做顾问。”她摇头:“我在深圳。暂时不考虑。”
她走出大楼,坐进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她说:“首都机场。”车子驶上二环,窗外的北京,秋意渐浓。银杏叶开始变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2019年,自己第一次以“外部专家”身份参加上交所的研讨会。那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出汗。现在,她已经可以自如地发言、提建议、被记录、被采纳。但她始终是一个“外部专家”。没有职位,没有头衔,没有办公室。
她想起今天顾副主任说的话——“您不担心,没有这个身份,影响力会受限?”她说不担心。但真的不担心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想被身份绑住。委员、顾问、理事、主任……这些头衔,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束缚。她不想被束缚。她想保持自由。自由地研究,自由地提建议,自由地批评。她怕一旦有了身份,就会失去批评的勇气。
晚上七点,沈清如回到深圳。陈默来机场接她。他站在到达大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她出来,他走过去,把咖啡递给她。
“顺利吗?”
沈清如接过咖啡,喝了一口。“顺利。提了几条建议,都被采纳了。”
陈默笑了。“又被采纳了。你现在是监管的‘红人’了。”
沈清如摇头。“不是红人,是工具人。他们需要专业人士提建议,我就提。提完,就没我事了。”
陈默看着她。“他们没邀请你担任更正式的职务?”
沈清如沉默了几秒。“邀请了。顾副主任说,想让我加入‘公司治理专家委员会’,当委员。”
陈默愣了一下。“那你答应了吗?”
“没有。婉拒了。”
陈默看着她。“为什么?”
沈清如想了想。“我还是喜欢现在的状态,既能参与规则讨论,又能保持独立研究。”
陈默沉默了几秒。“这样也好,你是自由的。”
沈清如笑了。“自由比职位重要。”
晚上,沈清如和陈默坐在书房里。窗外,深圳的秋夜安静而深邃。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你今天拒绝顾副主任的时候,犹豫过吗?”陈默问。
沈清如想了想。“犹豫了一秒。就一秒。”
“为什么犹豫?”
“因为委员这个头衔,听起来比‘外部专家’正式。有了这个头衔,可能更容易被认可。”
“那为什么又拒绝了?”
“因为我不想被绑住。委员,每季度要开会,要写报告,要参与决策。虽然只是顾问性质的,但时间会被占掉。我不想把时间花在开会上。我想把时间花在研究上。”
陈默点头。“你说得对。”
沈清如看着他。“你不觉得我傻吗?多少人想进这个委员会,进不去。”
陈默笑了。“不觉得。因为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追求虚名的人。”
沈清如也笑了。“知我者,你也。”
陈默握住她的手。“以后,还会有更多邀请。委员、理事、顾问、主任……都会来。你怎么办?”
沈清如想了想。“看情况。如果是不影响研究的,可以考虑。如果是占用太多时间的,就拒绝。原则只有一个——自由比职位重要。”
陈默点头。“好。我支持你。”
2025年10月,证监会发布了《上市公司治理准则(修订稿)》。沈清如在修订稿中看到了自己提的四条建议中的三条——关于控股股东诚信义务、关于独董提名库、关于机构投资者参与治理。关于ESG信息披露的建议,没有被采纳,理由是“已有相关指引,暂不重复”。她看到那三条被采纳的建议,沉默了很久。被采纳了,但她不是委员。只是一个“外部专家”。但她觉得,这就够了。
陈默看到修订稿,对沈清如说:“你的建议又被采纳了。”
沈清如点头。“看到了。”
“你现在是真正的‘政策顾问’了。”
沈清如摇头。“不是顾问,是建议者。提建议,人家听不听,采纳不采纳,都是人家的事。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陈默看着她。“你总是这样。明明做了了不起的事,却觉得没什么。”
沈清如笑了。“可能因为我觉得,这只是开始。”
2025年11月,沈清如又收到了一封邀请函。这次是国际证监会组织(IOSCO)的,邀请她参加“公司治理”专题研讨会。她看了看日期,明年3月,地点在瑞士。她想了想,回复:“接受。”不是委员,不是顾问,只是一个演讲嘉宾。但她觉得,这就够了。
陈默看到邀请函,笑了。“你现在是国际专家了。”
沈清如摇头。“不是专家,是分享者。分享我们的经验,听听别人的做法。”
陈默看着她。“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关心自己的投资。现在你开始关心整个市场的规则了。”
沈清如沉默了几秒。“可能是因为,投资做得久了,发现一个人的力量太小。改变规则,才能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陈默点头。“你说得对。”
晚上,沈清如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深圳的冬夜安静而深邃。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她翻开笔记本,写道:“2025年,证监会修订《上市公司治理准则》。我提了四条建议,三条被采纳。顾副主任邀请我加入专家委员会,我婉拒了。自由比职位重要。我还是喜欢现在的状态——既能参与规则讨论,又能保持独立研究。不是委员,不是顾问,只是一个‘外部专家’。但这就够了。”
她合上本子,关掉台灯,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她想起今天陈默说的那句话——“你开始关心整个市场的规则了。”是的。因为她发现,只有规则变好了,市场才能变好。市场变好了,她的投资才能做得更好。这是一个正循环。她愿意做这个循环中的一环。哪怕只是一颗螺丝钉。
她转过身,关掉灯,走出书房。经过陈曦的房间,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她轻轻推开门,陈曦已经走了,房间空荡荡的。书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机器学习实战》。她走过去,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晚安,宝贝。”
她关上门,走回卧室。陈默已经躺下了,正在看手机。
“睡了?”他问。
“睡了。房间空荡荡的。”
陈默沉默了几秒。“她会回来的。”
沈清如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我知道。”
她关掉台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想起今天陈曦从美国打来的视频电话。陈曦说:“妈,我在这边挺好的。课不难,作业有点多。”她说:“好好学,别偷懒。”陈曦说:“不会的。我还等着回来升级星海呢。”她笑了。女儿走了,但她知道,她会回来。因为她的根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巨大的星星。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市场还会开。她还会继续研究公司,继续提建议。不是委员,不是顾问,只是一个“外部专家”。但这就够了。
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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