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
一个在我生命中,既熟悉又陌生的称呼。
我妈赵春兰的亲弟弟,赵春来。
也是我们家这些亲戚里,混得最好的一个。
在县里当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官。
也正因为如此,他向来看不上我们家,觉得我爸是个窝囊废,我妈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除了逢年过节,几乎从不走动。
他怎么会突然给我打电话?
“二舅,您好。”
我压下心中的疑惑,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我不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怒气。
“周铭,你现在长本事了是吧?”
“为了一个外人,要把你亲妈送进监狱?”
“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我们赵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一上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质问。
果然,是我妈搬来的救兵。
我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二舅,您是从哪里听到,我要把我妈送进监狱的?”
“你少给我装蒜!”
赵春来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你妈都打电话给我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说你不光要抢她的房子,还要告她,让她去坐牢!”
“周铭啊周铭,我以前还觉得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没想到你这么狠心!”
“那可是你亲妈!她把你推下楼了?她把你孩子弄没了?”
“不,她没有。”
我平静地回答。
“她推的是我老婆,弄没的是我的孩子。”
我的话,让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春来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小静受了这么大的罪,换谁都难受。”
“但是,那毕竟是你妈,她也不是故意的。”
“她都六十岁的人了,你还能真让她去坐牢不成?”
“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这样,明天中午,到福满楼,我做东。”
“把你大哥,三弟,还有你妈都叫上。”
“我来给你们评评这个理,把这个家事给了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拒绝的命令。
他习惯了高高在上。
他以为,他一出面,所有的牛鬼蛇神都得退避三舍。
可惜,他找错了人。
“好啊。”
我答应得异常爽快。
“不过,二舅,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把姥姥、姥爷,还有大舅、小姨他们,都叫上吧。”
“既然是评理,那就让所有长辈都来听听。”
“看看这二十年,我们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看我妈,到底是怎么当一个母亲的。”
“也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那个不孝子。”
“人多一点,热闹,理也说得更明白,您说是不是?”
我的一番话,让电话那头的赵春来,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他可能没想到,我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把场面搞得更大了。
他这是想给我来一场家庭审判。
而我,将计就计,索性给他搭一个更大的舞台。
“你……”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好!就按你说的办!”
“我倒要看看,你明天能说出什么花来!”
说完,他“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徐静。
她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眼里却闪烁着一丝担忧。
“周铭,这样……会不会把事情闹得太大了?”
我握紧她的手。
“不大。”
“不大,就不足以让那些习惯了装睡的人,睁开眼睛。”
“不大,就不足以洗清你我所受的冤屈。”
“小静,你放心,从明天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第二天中午,福满楼最大的包厢。
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我妈那边的亲戚,几乎全员到齐。
白发苍苍的姥姥和姥爷坐在主位上,神情严肃。
大舅、小姨、二舅赵春来,依次排开。
大哥周华和李梅,像两个做错事的学生,低着头坐在角落。
三弟周强,特意从外地赶了回来,坐在我的身边,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眼神。
而我妈赵春兰,则被二舅安排坐在姥姥身边,眼睛红肿,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我一进门,就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压力。
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带着审视和责备。
仿佛我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二舅清了清嗓子,作为今天的主持人,他率先开口。
“今天把大家都叫来,没别的事,就是为了周铭家的这点事。”
“家和万事兴,一家人,没什么解不开的疙瘩。”
“周铭,我知道你委屈。”
“今天,当着你姥姥姥爷,还有所有长辈的面,让你妈给你道个歉,这事,就算翻篇了,你看怎么样?”
他话说得漂亮,看似公允,实则还是在和稀泥。
道歉?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
赵春兰在众人的示意下,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周铭……妈……妈错了……”
她的声音小的像蚊子叫,脸上没有一丝愧疚。
我看着她,笑了。
我没有理会她,而是从我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沓东西。
我把它放在了桌子的转盘上。
“这是什么?”二舅皱着眉头问。
“二舅,各位长辈。”
我站起身,环视一周。
“既然今天是要评理,那我们就先把事实摆清楚。”
“第一份,是我妻子徐静在医院的诊断证明,以及病危通知书。”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外力导致,重伤,五月胎儿不保,以及……后续可能永久性不孕。”
我把徐静的诊断证明,推到了桌子中央。
“第二份,是我这十年来,给家里的转账记录,以及给我大哥周华买房、买车、养孩子的支出明细。”
“总计,一百三十七万。”
我拿出了我的账本。
“第三份,是一段录音。”
我按下了手机的播放键。
里面传出了我妈赵春兰,在大哥家门口撒泼叫骂的声音。
“一个赔钱货,没了就没了!”
“她自己不小心,关我什么事!”
……
录音播放完毕,整个包厢,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亲戚脸上的表情,都精彩纷呈。
我看着面如死灰的赵春兰。
看着脸色煞白的大哥周华。
看着一脸震惊的二舅赵春来。
我一字一句地开口。
“现在,事实都摆在这里了。”
“请问各位长辈。”
“这个理,要怎么评?”
“这个歉,要怎么道?”
“这个家事,又要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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