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冬,西纳河迎来第一场大雪。
补给车带来一个京都寄来的包裹,署名林晚秋。
陆战北在值班室火炉旁,用冻僵的手拆开。
里面三样东西:
一叠照片,全是小雨。按时间排列:第一张戴新助听器坐在教室;第二张正努力发音,旁注“第一次叫‘妈妈’”;第三张背书包站在校门口;最后一张戴红领巾举着“语文比赛第一名”奖状,笑容灿烂。每张背面都有林晚秋标注的日期和说明。
一盒磁带,标签写:“小雨说话录音。1994年秋。”
一封信,很简短:
“陆战北:
寄去小雨照片和录音。她恢复良好,已基本正常交流。
你汇来的钱已单独存下,手术康复费用足够,今后无需再寄。
林晚秋
1994年11月”
没有“战北”,没有“晚秋”。只有全名,平静疏离。
陆战北将磁带放进哨所老旧录音机。
按下播放键。
电流声后,一个清脆稚嫩的女童声音响起:
“爸爸,我是小雨。我……我会说话了。妈妈教我念古诗,我念给你听——”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低头……”
她卡住了,小声求助:“妈妈,‘低头’后面是什么?”
背景里极轻的女声提示:“低头思故乡。”
“哦!低头思故乡!”小雨语气雀跃,“爸爸,老师说‘故乡’就是老家,最想念的地方。你的故乡在哪儿呀?”
录音戛然而止。
陆战北颤抖着按下停止键。
故乡?
他的故乡,是那个有她、有女儿、有家的院子。
是他亲手弄丢,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他倒回磁带,重放。
一遍,两遍,十遍……直到电池耗尽。
他对着炉火发呆许久,然后找来信纸钢笔。
写了撕,撕了写。
最后只留下一行字:
“小雨:
爸爸的故乡,在你和妈妈在的地方。
爸爸爱你。”
他将信和本月全部津贴装进信封封好。
走出哨所,雪下得更急了。
他站在瞭望塔下,仰头任雪花落在脸上。
恍惚回到1980年冬天,那个冰窟窿,那只将他拽回人间的手。
“晚秋……”
他对着风雪轻声说:“对不起。”
风声吞没了话语,也卷走了他被谎言蒙蔽的十年,和那永远错过的幸福。乡,在你和妈妈在的地方。
爸爸爱你。”
他将这薄薄的一页纸,连同刚刚领到、尚未焐热的这个月全部津贴,小心装进信封,仔细封好。
走出哨所低矮的门,雪下得更急了,漫天席地,一片苍茫。
他伫立在瞭望塔巨大的阴影下,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瞬间融化,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1980年那个酷寒的冬天,冰冷的河水没顶,绝望的黑暗吞噬一切……
然后,那只手,那双坚定清澈的眼睛,将他硬生生拽回了人间。
“晚秋……”
他对着呼啸的北风,对着无尽的雪原,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说道:
“对不起。”
风声凛冽,瞬间卷走了这微弱的三个字。
一同卷走的,还有他那被谎言蒙蔽的十年,那无法挽回的荒唐,和那注定错过的、整整一个曾经触手可及的幸福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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