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黄官人还算场面上的体面人。
纳妾也要将流程办齐,丝毫不差。
他先在城里租了个宅子,打算将花娘子接过去小住几日,再从这个宅子里将花娘子抬回家,正式封为姨娘。
黄官人的发妻早就不理世事。
夫妻所出的子女皆已成人成家,各自分了出去另过。
这位发妻在家中设了个小佛堂,整日吃斋念佛,一心侍奉,完全不管这些世俗琐事。
这些时日,黄官人来得不勤,但东西却没少一样。
流水似的往花娘子这儿送。
什么金珠玉宝,金银首饰,胭脂水粉,绸缎料子……看得人眼睛发直。
清岸师太都忍不住羡慕了:“你可真是运气好。”
花娘子轻笑:“还要感谢师太帮忙。”
她从那些礼物里挑出了些贵重的,送给对方。
见花娘子这般有眼力劲,清岸师太看她都顺眼许多。
“往后去了人家家里,好好过。”
“多谢师太提点。”
冬香很想说两句酸溜溜的话,但被清岸师太压住了。
这话憋在心头,越发难受,忍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花娘子像是没看见似的,等清岸师太走了,她又拉着冬香说了好些话。
最后冬香听不下去,不耐烦地打断:“你现在得意什么,老女人走运,你不会一直这么运气好的!到时候去了人家家里,你生不出儿子来,看你如何收场!”
“那我就跟官人说,把你也纳进门,好不好?”
花娘子这话一出,冬香又惊又喜,半晌回不过神来:“当真?”
对上花娘子似笑非笑的眼睛,冬香才明白自己被耍了。
她气急败坏地夺门而出。
几日后,花娘子下山。
又过了几日,一顶花轿将盛装打扮的花娘子抬入黄官人的宅院,正式成了他的姨娘。
封姨娘不需要太多俗礼,该有的体面都有就成。
黄官人的发妻到底还是给了面子。
她端坐在正堂,吃了花娘子的敬茶,还从腕子上褪下一枚镯子当做见面礼,送给了花娘子。
等黄官人走后,这位正头太太方氏却面露无奈:“瞧你伶俐齐整的一个人,怎眼光这样不好,怎么就看上他了?”
花娘子吃惊抬眼。
方氏已经转过身,没让她瞧见自己的神色。
方氏照旧回了自己的小佛堂。
花娘子开始整日与黄官人作伴,花天酒地,好不快活。
很快,黄官人就发现花娘子的另一个好处。
她美貌风情,且千杯不醉。
每每喝到浓郁时,杏眼桃腮,迤逦多情,当真秀色可餐。
黄官人带着花娘子出席各种酒宴,花娘子凭着一己之力,替他拿下了不少生意,也渐渐地对他的情形越发了解。
尝到甜头的黄官人对花娘子越发信赖倚重。
再浓的情分也有褪色的一天。
黄官人终于又想起了照水庵里的快活,便偷偷派小厮给庵堂递了话,自己明日傍晚过去。
不想这小厮却被花娘子截住了,消息自然也没瞒住。
黄官人很是不安,一阵手足无措。
花娘子却笑道:“郎君要去寻开心,人之常情,为何遮遮掩掩的,倒让人家以为我拈酸吃醋容不下了;你自己快活了,为何还给我泼脏水?我可不依。”
见花娘子这样说,黄官人终于松了口气。
他甚至还带着花娘子一块回了照水庵。
几次三番下来,黄官人以为自己快活上天,殊不知,花娘子悄悄救下了几个被骗来的姑娘……
时间一晃,两个月过去了。
山中也开始热了起来。
这天一大早,阔别多时的花娘子来清风观看望女儿。
每个月她都会来两次。
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
以黄官人对她现在的信赖程度,花娘子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
与女儿短暂会面后,花娘子交给了虞声笙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账册。
“我不识字,但跟在他身边这些时日也听到了一些,这东西很重要;那吃人的地方就有姓黄的手笔,他是照水庵的恩客,也是那清岸师太的帮凶!”
花娘子恨得牙痒痒。
打开账册一看,竟是禅心寺与照水庵在暗娼这一项上的分赃明细!
具体写得很清楚,禅心寺负责打幌子,招揽有心的客人;照水庵则在暗地里四处物色无依无靠的女孩,将她们哄骗到庵中,再经过种种办法,逼迫她们。
要不是自己有一番奇遇,怕是她和女儿都难逃魔掌。
一想到这里,花娘子忍不住背脊发凉。
“这个够了么?”见虞声笙没说话,只专注着盯着账册看,花娘子有些不安。
“你做得很好。”虞声笙抬眼,“今日就别回去了,留在清风观吧。”
账册被偷,花娘子再回去就很危险。
花娘子却摇摇头:“我的身契还在黄家,我必须去。”
“我会替你办好。”
“还有俏儿的。”花娘子张了张口,“我利用姓黄的,给我们母女俩谋了一处新宅院……”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不安。
人都有私心。
何况见惯了黄家的富裕优渥,还能坚守初衷不变,已经很难得了,花娘子只是想与女儿过好一点、安稳一些的日子,这无可厚非。
“已经到手了么?那宅子。”虞声笙问。
“地契就在黄家,我去拿了就行。”
“好,切记不可贪多,拿了就尽快回来。”
花娘子连连点头,眼底放光。
她还以为清风观观主会不齿自己的这种行为,看样子是自己想多了。
匆匆折返黄家,刚回了屋子翻找地契,黄官人回来了,他带回了一些好茶好酒,邀花娘子作陪。
无奈,花娘子先丢下手里的忙活,压住焦躁,上前替男人斟酒。
才吃了两杯,她就一阵头晕目眩,站都站不住。
暗叫不好,可也无力回天,眼前一黑,她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人在屋内,四周门窗都被紧锁。
花娘子强撑着起身,从暗格中翻出了那两张地契,贴身藏在了怀中。
刚做完这些,黄官人进来了。
他满脸不舍地看着她:“对不住了。”
“郎君这是何意?”花娘子强忍心慌。
“家里出了点事,我已经托人去山上接你闺女了,怎么着最后也得叫你们母女团聚,跟着我过了这几个月的好日子,也算我对得起你。”
黄官人每说一个字,都像淬了毒。
“什么意思?”
“家里丢了要紧的东西,你出自照水庵,我也没法子,好生去了吧;你放心,就凭着你我这段情,往后清明寒食有你一祭。”
黄官人还爱怜地揉了揉她的肩头。
好像自己刚刚说的话很动人。
丢下这句,黄官人毫不犹豫地离开,又重新锁上了大门。
半个时辰后,有身强体壮的婆子进来扒掉了花娘子身上漂亮的外衣。
紧接着,她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
是黄官人和其他几个陌生的声音。
“你竟真舍得,这花娘子当真妙人呀,待你也颇有情分,你都全然不顾了?”
“没法子,账册没了,禅心寺那头交代不了,只能将她们这些知晓把柄的抹除干净,先避避风头再说吧。”黄官人似乎很痛心。
“算她命不好吧,放心,天下女子众多,没了一个花娘子,还会有其他的可心人的。”
屋内,花娘子听得浑身冰凉。
好消息,黄官人并不知道账册是她偷的;
坏消息,她却因此要被灭口……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