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揉带路，夏凡的速度快了许多。
那只银白色的小兽在扭曲的光影中如鱼得水，四条短腿交替迈动，尾巴高高翘起，在那些错位的空间中蹦跳，每一次落地都恰好踩在空间的褶皱上，既不滑脱，也不陷落。夏凡跟在它身后，踩着它踩过的地方，步伐稳健。
峡谷两侧的岩壁在扭曲的光影中忽远忽近。有时明明在百丈之外，一伸手却几乎能触到冰凉的岩石；有时明明近在咫尺，走出数十步却依旧遥不可及。那些细小的空间光点在空气中飘浮，如同冬日的雪花，在扭曲的光线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岩壁上，不时出现一个个孔洞。那些孔洞不是凿出来的，而是空间被撕裂后留下的疤痕。有的只有拳头大小，有的却如城门般宽阔。孔洞的边缘是扭曲的、不规则的，如同被揉皱的纸张。
透过那些孔洞，隐约可以窥见另一个世界的景象——有蔚蓝的天空，有苍翠的山林，有奔腾的河流，还有在天空中飞翔的巨鸟。那些景象很模糊，如同隔着毛玻璃观看，却又真实得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碰。
有的孔洞则异常清晰，能看见那个世界里的树叶在风中摇曳，能看见河面上的波光粼粼，甚至能看见远处村庄的炊烟袅袅升起。那感觉，仿佛只要迈步跨过这道孔洞，就能进入另一个世界，逃出生天！
夏凡停下脚步，盯着一个格外清晰的孔洞。
孔洞那边，是一座古老的城池，青石街道，飞檐斗拱，街上有行人来来往往，有孩童在追逐打闹。他甚至看见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正举着草靶，吆喝着什么。
有那么一刹那间，他真的想放下这里的一切，从那个孔洞之中钻过去，逃进那个世界，再也不用面对眼前的绝境。
可是他没动。
他的眉心深处，时间法印微微发热。
那些景象在法印的光芒下开始扭曲、淡化、消散，露出背后的虚无。那些不过是过去时空的碎片，是这片扭曲境从宇宙各处撕裂后吞噬的历史残影。跨进去，不会到达另一个世界，只会被卷入时间的乱流，永远迷失。
揉揉回头看了一眼，奶声奶气地提醒：“洪大仙，你别看，危险，快跟上！”
“这就来。”夏凡收回视线，跟上了揉揉。
路上，夏凡与它聊天。
“你是什么灵兽？”
揉揉歪着头，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我就是我呀。”
夏凡不禁莞尔，他换了一个问法：“你的母亲是什么？”
揉揉的尾巴摇了摇，语气天真：“我没有母亲。”
夏凡心中一动：“那你是从哪里生出来的？”
揉揉用爪子指了指岩壁上一个已经闭合的孔洞，那道裂痕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我就是从这样的孔洞里生出来的，不过生我的那个孔洞要大很多，比揉揉大十倍。”
夏凡看了那些已经闭合的孔洞一眼，心里暗暗地道：“它还真的是扭曲空间孕育出来的生灵，能孕育出这样生灵的地方，灵能和气运都非常强大，应该有至宝！”
“我曾经还有一个朋友，它也是从孔洞里生出来的，但是它死了。揉揉现在没有朋友了。”揉揉抬起头，看着夏凡，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吗？”
夏凡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它的头顶：“当然可以，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揉揉的眼睛亮了起来，尾巴高高翘起，欢快地叫了一声。它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又跑回来，在夏凡脚边转圈。它一边带路，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片扭曲境的事——哪里有危险的裂缝，哪里藏着好吃的灵果，哪里的空间最稳定可以休息。
夏凡听着，将那些信息记在心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扭曲境没有太阳，那光不是从天上来，而是从空间裂缝中渗透出来的、不知哪个时空的余光。当那些裂缝闭合，光便消失了。揉揉停下脚步，耳朵竖起，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它嗅了嗅空气，然后拉了一下夏凡的裤脚，向一侧的岩壁跑去。
夏凡跟了上去。
岩壁上有一道狭窄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揉揉钻了进去，夏凡跟在后面。
裂缝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山洞。山洞不大，方圆不过三丈，但四壁光滑，没有那些细小的空间光点，是一个安全的避风港。
揉揉趴在洞角，缩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它的声音闷闷的：“外面有影状怪兽，它们不喜欢光，天黑就会出来，揉揉打不过它们。”
夏凡揉了揉它的脑袋，笑着说道：“你睡吧，我保护你，没人敢欺负你。”
“嗯哒。”揉揉闭上了眼睛。
夏凡在山洞中央盘腿坐下，他闭上眼，将心神沉入元神深处，运转太虚本草蕴神章。那些从姬瑶双修中残留下来的、从九窍金莲果中窃取来的灵能，在他体内缓缓流转。他的修为在缓慢攀升，太乙大成巅峰的屏障在震颤，那道通往太乙圆满的门，似乎又松动了几分。
但只是松动，没有破壁。他触碰到了那层屏障，却无法突破。他缺一个契机，缺一股能冲破屏障的力量。
夏凡睁开眼，叹了一口气。
这个结果让他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
揉揉已经睡着了。它趴在他的腿边，银白色的绒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泽，肚子一起一伏，鼾声不大，但很密集，如同小马达在运转。
夏凡看着它，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靠在洞壁上，闭目思索破局之道。
突然，一股阴风从裂缝中灌入，阴冷，潮湿，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
夏凡睁开眼，警觉地望向洞口。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温柔，甜蜜：“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夏凡一脸懵逼。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儿时在摇篮中听到的歌谣，那种温暖、安心的感觉，将他整个人包裹。
揉揉猛地惊醒，浑身绒毛炸开，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睡魔！是睡魔！”
夏凡眉头微皱：“睡魔是什么妖怪？”
揉揉的声音都在发抖：“睡魔专门偷吃人的梦，被睡魔偷吃了梦的人，三魂七魄都没了，会变成活死人，它喜欢把活死人挂在岩壁上，风一吹呜呜响，它最喜欢听那种声音。”
夏凡的眉头皱得更高了。
那温柔甜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缠绵：“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魂归离恨天，神游太虚境。梦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这是法咒！
一股诡异的法力随着吟唱的声音飘进山洞，如水波一般荡漾。
揉揉打了一个哈欠，它的眼睛开始变得迷离，身体摇晃了两下，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上，沉沉睡去。鼾声如雷。
夏凡也感到倦意袭来。那股睡意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神魂深处，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他的元神，要让它沉入永恒的梦境。他本想逼出那股魔力，以斩因果剑诀的心法斩断那道入侵的神念。但他心中一动，将计就计。
他闭上眼睛，躺在揉揉身边，身体放松，呼吸绵长，发出均匀的鼾声。
片刻后，一团阴影从洞口飘了进来。
阴影在洞中盘旋了几圈，然后缓缓落在地上，凝聚成一道小小的身影。那身影先模糊，后清晰——竟然是一只小小的虫子！
它不过一寸来长，通体黝黑，身体细长，如同一条蚯蚓。顶着一颗豌豆大的脑袋，上面竟然长了一张肉嘟嘟的笑脸，居然给人一种眉清目秀呆萌可爱的感觉。另外，它的头顶和尾部各有一个细小的孔洞，一吸一呼，散发着淡淡的、幽蓝色的光芒。
夏凡无语了，心中暗骂：“这特么是什么扭曲境？就这样一只虫子，它竟然敢称自己睡魔？魔你妹啊！”
他似乎也掌握到一个规律了，那就是扭曲境的怪物，个子越小，长相越萌，就越厉害。
那虫子在地面上蠕动，慢悠悠地向夏凡爬来。它爬到他身边，停在他的鼻尖前，身体微微弓起，似乎在打量他。然后，它猛地一弹，扑向夏凡的鼻孔！
夏凡闪电般伸手，一把抓住了它。
“啊——！”虫子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声。
夏凡捏着它，站起身，看着它在指间扭动。那虫子拼命挣扎，身体在指间滑来滑去，却始终挣不脱他的钳制。夏凡冷笑一声：“老子让你装神弄鬼！给我死！”
他手指用力——
那虫子突然化作一道幽蓝色的光，从他的指缝间钻出，顺着他的手掌，钻进了他的皮肤。
夏凡傻眼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处有一个细小的、幽蓝色的光点在闪烁，然后那光点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向他的胸口，向他的眉心。
他的身体，出现了剧烈的反应。那虫子在他体内游走，所过之处，经脉中传来一阵冰冷的、如同电流般的刺痛。他的元神在颤抖，那些沉睡在神魂深处的记忆——那些他以为早已遗忘的、不愿面对的、黑暗的记忆——正在被唤醒，正在被那只虫子吞噬！
他的眼前开始浮现幻象。
他看见了地球末日时的活死人潮，看见了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一个个倒下，看见了扶桑东京十枚核弹同时爆炸，看见了北海道海滩上，爱花子抱着他的儿子贤仁天皇夏耀祖，看见了破碎时空中的破碎时空兽……
那些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神魂深处涌出，将他的意识淹没。
他的身体僵住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眼空洞，瞳孔涣散。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他的呼吸变得微弱，他的心跳变得缓慢。揉揉还在沉睡，鼾声如雷。山洞中，只有那幽蓝色的光，在他体内明灭不定。
睡魔，正在吞噬他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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