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过半，黄董事的那箱茅子也被打开。
赵副总亲自斟酒，动作利落，显然是常年在宴席上打滚的老手。
“秦导。”
他举起杯来，语气郑重：“这第一杯，咱敬您，是您把我们这帮老家伙，从‘祖宗之法不可变’的老思想里敲醒了。”
秦昊酒量不太好，但此刻却没有丝毫推却。
半分迟疑也无，便端起酒杯，与他轻轻碰杯。
酒入喉中，果然是五十度以上的老酒，入口即烈。
“您客气了。”
秦昊淡淡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我不过是换个角度，把大家习以为常的东西拍出来罢了，真正吸引人的，还是食物本身。”
冯老板笑着接过话茬，“这话真是一点不差！以前我们也拍过宣传片，啥灯光滤镜都往上堆，结果越拍越不像我们了！”
“可您这不一样，《炊烟里的腊味》那一集，真的是看得我们大晚上跟着流口水。”
要不是真看馋了，谁服啊？
几个负责人互相对视一眼，尴尬中带了点好笑。
但黄董事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仰头灌下一杯酒，辣得直哈气，却笑得豪迈爽快：“以前总觉得，把菜摆得像艺术品，把故事讲得玄乎，才叫高级。现在想想，呸！再高级的菜，吃不进肚子里都是屁！”
说罢，他夹起一大块卤鹅塞进嘴里，狠狠地扯下一大块，一边吃一边道：“就像陈大叔这卤鹅，以前拍得跟贡品似的，哪有现在香？”
众人哄笑间，陈师傅难得红了脸，闷头扒拉面条。
此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赵姐和后期剪辑们终于被叫来了，看到满屋子人围着饭桌、香气扑鼻，一时还有些懵。
林乔屁颠屁颠地迎上去，递上一碗羊肉汤：“快来快来，秦导说了，这顿饭不剪、不拍，就是吃。”
赵姐一听，立刻笑出声：“太好了，这可真是有口福了！”
说着，一屁股坐下，拿了个鸡腿啃得嘎嘣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渐入佳境，甚至有老主厨，开始讲起他们店里几十年前的秘闻。
“我们这道‘椒盐黄鳝’，其实原来是厨师怕食材腥，把盐撒多了。谁成想客人吃了反倒说入味，从此成了招牌。”
“我师父当年做‘汤爆牛柳’，头一次端给县长吃，锅太旺，油爆声把人吓一跳，结果那口嫩劲给记住了，一传十，十传百……”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饭桌渐渐变成了美食口述史的现场采样。
秦昊听着听着，便低头拿起了笔记本。
他不是做采访，但一些关键的话、一道菜背后的故事，还是被他给记了下来。
赵副总瞅见，轻声笑道：“您不是说不拍、不谈合作吗？”
秦昊不抬头，只道：“是啊，不谈。但该听的，我不会漏。”
冯老板笑着打了个响指：“哎哟，这就叫心里有数！行，秦导，那我可就趁着酒劲问一句了啊……”
他抿了一口酒，又放下杯子。
神色竟带了一丝郑重和迟疑：“咱们礼也赔了，歉也道了……秦导，您看，要是还来得及，您愿不愿意，给咱们一个镜头？”
他这句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些。
几个老板下意识地正了正神色，有的偷偷望向秦昊，有的握紧了酒杯。
这不是一个玩笑。
在座的，谁都明白。
哪怕只是个三秒钟的镜头，哪怕只是背景里一个模糊的招牌，只要能进《舌尖上的夏国》，那影响力就不是宣传片、不是请人直播带货所能比的。
更别说，《舌尖上的夏国》，是秦昊亲自操刀的纪录片第一季，如今声量已成燎原之势。
一时之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既紧张又隐约带点诚恳的期盼。
可秦昊听罢，却只是淡淡一笑。
抬眼望着冯老板，又扫过满桌的菜肴、满座的面孔。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摇了摇头。
“冯老板，”他的语气极轻极稳，像在陈述事实，而非驳斥请求，“我从没觉得，这里有什么‘赔礼道歉’的必要。”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看着老字号负责人们各个瞪大了的眼睛，最终还是决定将这话说得更明白些。
“老字号和我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对错。甚至连竞争都称不上。”
“你们做的是传承，我拍的是观察。你们想守住老字号的尊严，想把传承的文化讲给世界听，我想拍出食物最本真的模样，让观众馋得睡不着觉。”
“这不过是看风景的角度不同罢了。”
冯老板张了张嘴，没吭声。
有点不太理解秦昊这话的意思。
这还不算竞争吗？
他们之前不光公开要跟秦昊打擂台，还玩了小手段，想蹭着《舌尖上的夏国》的热度给自己的纪录片做宣传，故意把《礼食天下》上映的时间，放在了同期。
这……
冯老板有些尴尬的低下了头。
只感觉秦昊说话实在是太给他们面子了。
然而，秦昊却笑了一下，亲手给冯老板斟了一杯酒，慢悠悠的问到：“你们见过娱乐圈的商战吗？”
冯老板一愣，下意识摇了摇头：“没……没见过，这跟咱们餐饮有啥关系？”
秦昊轻笑一声，端起酒杯晃了晃。
“娱乐圈商战啊，互相买黑稿、雇水军，恨不得把对方踩到泥里……”
“你们这……也算竞争？”
他目光扫过满桌菜肴，“你们用几十年的老手艺做菜，我用镜头记录美食，本质上都是在给食客、给观众呈上最好的东西。”
“就算当初档期撞了，那也是想让大家多看看咱们夏国饮食的魅力，算哪门子竞争？”
听到这话，黄董事顿时一拍大腿。
“秦导这话在理！咱们顶多算是文斗，用美食和镜头较量，没动真刀真枪！”
他说着，又灌下一杯酒，脸颊涨得通红：“不像那些搞噱头的网红店，用色素、添加剂糊弄人，那才叫真正的行业蛀虫！”
而邹总推了推眼镜，也若有所思道：“所以秦导的意思是，咱们之前的较劲，其实是殊途同归？”
这时，林乔突然举手，笑呵呵的大声道：“什么叫较劲啊！这就是武侠小说里的高手过招，最后都成了好朋友，还一起打大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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