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殿内。
于谦站在下首,两只手交叠在袖子里,身子微微前倾。
“回殿下,当时聚集在城门口的百姓足有三四千人。”
“群情激愤,喊杀声震天。”
“第一块石头是谁扔的,查不出来。”
“第一脚是谁踩的,也没人认。”
于谦抬起头,看向书案后那位年轻的储君。
“太后那边至今没传出一句懿旨。”
刘启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折子。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
“她能有什么懿旨?”
“下令把这几千百姓全抓了?”
“还是把京城几十万人都杀了给她的好弟弟陪葬?”
刘启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凉薄如冰。
“杨振是被民愤杀死的。”
“是被那些惨死的童男童女索命索死的。”
“这是天谴。”
“既是天谴,谁敢违逆?”
于谦叹了口气,“殿下说的是。”
“只是这手段……实在是让人心惊。”
他想起这几日京城里的传闻,还有杨府大门上那触目惊心的血迹与死蝙蝠。
“微臣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那些蝙蝠怎么就偏偏跟杨府的大门过不去?”
“难道这世上,真有驭兽驱鬼的奇术?”
刘启看了他一眼,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瓷底触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于谦,你也是读圣贤书的人,子不语怪力乱神。”
“这世上哪来的鬼。”
“有的只是人心算计,还有格物致知。”
刘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望着窗外的飞雪,眸色幽深。
“杨振一死,户部就塌了半边天。”
“太后失去了这只钱袋子,往后这宫里的用度,行宫的开销,甚至是她那支见不得光的私兵……”
“都要断粮了。”
于谦立刻接话道:“而且杨振死得极不光彩。”
“吃人妖魔的名头算是坐实了。”
“往后谁敢提杨家,谁就是跟全天下的百姓过不去。”
“杨家大房那几个在朝为官的侄子,这会儿怕是正忙着写折子跟杨振划清界限,哪里还顾得上替他喊冤。”
“这一招,叫断尾求生,也叫树倒猢狲散。”
刘启转过身,重新走回案前。
他在那张铺开的舆图上,伸手拔掉了插在户部位置上的一枚黑旗。
“杨振把持户部十余年,那是铁板一块。”
“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本宫想动他很久了,可牵一发而动全身。”
“谁能想到,这块铁板,竟然被几只蝙蝠给撞碎了。”
刘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愉悦。
“位置空出来了。”
“本宫记得,咱们在户部埋的那几颗钉子,资历也够了吧?”
于谦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道:“回殿下,郎中赵启明,员外郎孙可法,都是这几年积攒下的实干之才。”
“只待一个契机,便可顺势而上。”
“如今杨振暴毙,左右侍郎又因之前药材贪墨案受了牵连,正是用人之际。”
“太后那边为了平息民愤,此时绝不敢再推杨家的人上位。”
刘启点了点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一下,又一下。
节奏沉稳有力。
“这京城的天,终于要换个颜色了。”
“以前总觉得眼前有一层雾,怎么抓都抓不住实处。”
“如今雾散了。”
“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个个都露出了尾巴。”
于谦看着刘启那张年轻却充满威仪的脸,心中一阵激荡。
东宫的局面可以说是一日千里。
轰隆——一声闷响,
冬雷震震。
这在天象里是大凶之兆,也是极罕见的异象。
明德殿内的烛火跳了几跳。
于谦正说着话,被这动静吓得一激灵,猛地抬头,惊恐地看向刘启。
“殿下!您……”
刘启摆了摆手,“于谦,本宫乏了,退下吧。”
于谦不敢再多言,偷眼瞧了瞧太子的脸色,见确无异样,这才满腹狐疑地躬身告退。
***
静心苑。
地龙烧得暖,屋子里只有李怀生一人。
墨书早就被打发去歇着了。
李怀生刚洗漱完,只着一身单衣,正准备吹灯歇息。
他也听到了那两声冬雷。
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两下。
也不知那个怕打雷的人,今夜在那深宫里如何了。
正想着。
西窗那边传来“笃”的一声轻响。
他走过去,拔开插销。
一道黑影夹着一身寒气,熟门熟路地翻了进来。
落地无声。
甚至连那扇窗户,都在下一瞬被来人反手合上了,严丝合缝,没漏进半点风雪。
李怀生看着眼前这尊大神。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殿下这身手,改行做个刺客,定能名震江湖。”
李怀生打趣了一句,转身去倒水,“杀人于无形,谁也防不住。”
身后那人欺身而上,从后头箍住了他的腰。
那个冰凉的怀抱贴上来,冻得李怀生打了个哆嗦。
“本宫哪里比得过怀生。”
刘启的下巴搁在他颈窝里,声音低哑。
“不需要刀剑,只要几只蝙蝠,就能让一位当朝尚书死无葬身之地。”
“比起你,本宫这点手段,算不得什么。”
热气喷洒在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小的颤栗。
李怀生任由他抱着。
“殿下谬赞了,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头痛。”刘启答道。
外头适时地又滚过一阵雷声。
轰——
这声比刚才的都要大。
要是换做以前,刘启这会儿估计已经脸色煞白,浑身冷汗了。
可现在。
这人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只有一种类似于撒娇的赖皮劲儿。
李怀生低头,看着横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摸了摸,衣服很薄。
“怎么穿这么少?这数九寒天的,又是夜里,你就穿这一层单衣?”
“万忠呢?也没人拦着你?”
刘启不说话。
只是垂着眼,看着李怀生那一开一合的嘴唇。
像是没听见他的责备一般。
“怀生,头痛。”
他又重复了一遍,眉头还要适时地蹙起几分。
接着便松开手,大爷似的,径直走向床榻。
脱鞋,上床,拉被子。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把自己裹好之后,还得往里挪挪,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位置。
眼巴巴地看着李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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