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章 附带的
她正坐在他身边,手还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刚受了重伤、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该有的样子。
陈煜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她的身上,没有伤口了。
不是“伤口愈合了”的那种没有伤口,而是——根本就没有受过伤的痕迹。
她的脸上、她的手上、她的脖子上,那些在战斗中留下的擦伤、划伤、淤青,全部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的皮肤还是那么白净,那么细腻,那么光滑,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羊脂玉。
她的嘴唇上那道被咬出来的伤口也已经愈合了,只剩下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印记,像是被人用最细的笔在最白的纸上轻轻画了一笔。
她的气息也很平稳,不像是受了内伤的样子。她的呼吸很均匀,胸口起伏的幅度很正常,没有那种受伤之后才会有的、压抑的、克制的、带着一丝丝疼痛的浅呼吸。
陈煜看着她,心里那股惊讶又涌了上来。
她的恢复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
还记得当初在城外的时候,他就知道她的恢复力异于常人。那些被雪狼咬出来的伤口,换做普通人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愈合,可她只用了几天就结痂了,不到半个月就完全好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可现在呢?她只有炼气一重。炼气一重的修为,和普通人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一个炼气一重的人,受了那么重的伤,被血魁弹指震飞,吐血倒地,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全恢复?
她的恢复力,不是修为带来的,而是她的体质本身自带的。
不管她有没有修为,不管她的修为是高是低,她的身体都会以远超常人的速度自我修复。
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融在她血液里的、与生俱来的天赋。
陈煜心头很是感慨,果然还是很值得期待的……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继续深想。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还有很多问题需要问,很多情况需要了解。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然后开口了。
“姐姐。”他的声音还是有些哑,可比刚才好多了。
“你醒来多久了?这里是什么情况?”
云熙看着他,抿了抿嘴,然后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困惑。“醒来之后就在这里了。没有人来过,我还没有出去过。”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多了一丝担忧。
“弟弟,你的头还很疼吗?”
比起那些,云熙更在乎的显然是弟弟能不能醒来,现在弟弟还会不会很难受。
她可以看出来,陈煜现在整个人的状态都不是很对,尽管他已经是在尽力的克制了,但那种难受是没办法彻底掩盖的住的。
她说着,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他的太阳穴上,用指腹慢慢地揉着。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的手指有些凉,可那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反而让那种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人塞进了滚筒里转了很久的感觉,减轻了一些。
陈煜闭着眼睛,感受着她的手指在他的太阳穴上揉着,心里那股晕乎乎的东西,慢慢地散了。
像是有人在他的脑袋里打开了一扇窗,让那些新鲜的、清冷的、带着一丝丝凉意的风吹了进来,把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搅成一团的浆糊,一点一点地吹散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云熙,嘴角微微翘起来。
“好多了。”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姐姐不用担心。”
他说“好多了”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可他的心里,在苦笑。
好多了?好个屁。
他的头还是晕乎乎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根很细的针在他的脑子里一下一下地扎,不疼,可是很不舒服。
他的神志还是不太清醒,眼前的画面有时候会微微地晃动一下,像是在看一面被风吹动的水面,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可他不能让她担心。
她已经够担心的了,不能再给她增加负担。
他说“好多了”,她就信了。
不是因为她笨,而是因为她想信。她不想再担心了,不想再害怕了,不想再看见他受伤了。她需要一个“他没事”的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不是真的,她也愿意信。
云熙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担忧,有心痛,有一种“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不会拆穿你”的、温柔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陈煜从石床上坐起来,双脚踩在地上。
地面是岩石的,冰凉冰凉的,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脊椎骨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咔的声响,像是在抗议他躺了太久。
他走到石洞的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一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通道,通道两侧的洞壁上也镶嵌着那种发光的石头,散发着淡淡的、琥珀色的光。通道很深,看不见尽头,只能看见一片朦朦胧胧的、像是被雾气笼罩了一样的光影。
他站在洞口,没有走出去。
他在想事情。
血魁为什么没有杀他们?她明明可以随手碾死他们,就像碾死那些春风城的世家子弟一样,就像碾死沈千山一样,就像碾死那个血魂宗的人一样。她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借口,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她想杀谁就杀谁,想留谁就留谁,全凭心情。
可她没有杀他们。
她留下了他们的性命,把他们带到了这个地方,扔在这里,是有何用意?
为什么?
陈煜想不通。
他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意的价值。他现有表现出来的天赋也太差了,差到在春风城算是“天才”,在她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他没有什么特殊的体质,没有什么隐藏的血脉,没有什么能让她“眼前一亮”的东西。
他有的,只是一张嘴,一张会画饼的嘴。
“给我时间,我可以证明的。”
他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自己都差点忍不住笑了,他只是想拖延时间,只是想找机会,只是想在必死的局面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没有指望这句话能打动她,没有指望这句话能改变什么,只是——能说一句是一句,能做一点是一点。
可她信了?
还是……
陈煜想不明白。
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是云熙。
那个在战斗中爆发出惊人力量的、眼睛会变红的、右眼会浮现出黑色勾玉的、愿意为他去死的小丫头。
她引起了血魁的兴趣。
血魁留下了她的性命,而他是附带品——是那个小丫头的“附带品”。
如果血魁杀了他,那个小丫头也不会活了。
不是她杀她,而是她自己会死。她会用那把柴刀,再次对准自己的脖子,毫不犹豫地砍下去。
所以血魁不能杀他。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她想要那个小丫头,就必须留下他。这是条件,是交换,是她不得不接受的交易。
陈煜想到这里,倒是觉得还挺好运气的,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庆幸的是,他活下来了。苦笑的是,他活下来的理由,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云熙。他是被“附带”的,是被“顺便”的,是那个小丫头附带的、可有可无的、只是因为不能杀所以才留下的东西。
既然是这样的话,就意味着云熙是足够价值了。
能让血魁那样的人看中的话,那也侧面的就意味着稳了。
陈煜思考的比较全面,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心头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下去,然后转过身,看着云熙。
她正坐在石床上,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担忧。
他朝她笑了笑,然后走到石桌旁边,拿起那只陶罐,倒了两碗水。
水是凉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矿物的味道,不像是井水,不像是河水,倒像是从石头里渗出来的。
他端了一碗递给云熙,自己端了一碗,一口气喝完了。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凉凉的,把那些昏昏沉沉的、晕乎乎的东西,冲淡了一些。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然后开口了。
“姐姐。”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语气也认真了很多。“你还记得那个叫血魁的女人吗?”
云熙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在听到“血魁”这两个字的时候,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复杂。
她当时真的以为他们死定了。那个女人的手指抬起来的时候,那股无形的、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时候,她真的以为这次真的结束了。
她不怕死。她从来都不怕死。在城外的时候,在那间破庙里,在那片冰天雪地中,她无数次和死神擦肩而过,早就把生死看淡了。
可她怕弟弟死。
她怕他受伤,怕他疼,怕他在她面前闭上眼睛,再也睁不开。
所以当那股力量涌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十指相扣,紧紧的,像是在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在一起。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这张石床上,身边没有那个红裙飘飘的女人,没有那些红色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没有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只有弟弟。
他躺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均匀。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有些干,手上缠着布条,布条上全是血。
她叫了他很多声,他没有醒。
她不敢动他,不敢碰他,不敢做任何可能会让他伤上加伤的事情。她只是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等着他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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