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龙华区，某电子元器件加工厂。
清晨六点四十分，厂主林姐坐在自己那间用薄薄隔板隔出来的小办公室里，对着桌上的一张A4纸，盯了整整二十分钟。
那张纸是供电局新发下来的工业用电价格调整通知单。
她的厂子，月均用电量约三十四万度，按照旧价格，工业峰值电价一块二左右，每月电费大概四十到四十三万元。
调整之后的工业用电价格——
峰值每度，不超过五分钱。
林姐用铅笔在通知单的空白处列了一道算术题：
三十四万度，乘以零点零五元，等于一万七千元。
她把铅笔放下了。
她拿起铅笔，重新算了一遍。
还是一万七千元。
她盯着这个数字，很久没有动。
窗外，工厂里的设备已经开始运转了，那种震天的轰鸣透过单薄的铁皮房顶压进来，是她干了十二年制造业最熟悉的声音。
十二年前，她从流水线上的工人做起，一点一点攒钱，跟老公两个人东拼西凑，贷款从别人手里盘下了这家快要倒闭的小工厂。
这十二年，她跟电费打了多少架？
夏天用电高峰，电网限流，她的产线不得不错峰生产，要么白班缩短，要么夜班拉长。工人们叫苦连天，她也叫苦连天，但电费账单不会因为任何叫苦而少掉哪怕一分钱。
有一年，鹏城夏天特别热，厂子里的冷却系统和空调全天候运转，那个月的电费账单是六十一万，差点把她的流动资金直接打穿。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对着那张账单哭了将近半个小时。
现在，一万七千元。
省下来的那四十万出头，她能干什么？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脑子里开始高速运转。
两条产线的升级改造，拖了半年，因为资金压力一直没启动，可以启动了。
厂里二十几个老员工，薪资已经三年没有大涨，可以补了。
研发部那两个年轻工程师，谈了三次离职，每次都是被竞争对手用薪资挖角，可以留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了工厂的员工群。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她把所有的考量全部扔进垃圾桶，用最直接的方式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发送：
“全厂员工注意：下个月起，全员涨薪百分之二十，五险一金从今日起全员补齐，不再以任何理由缺缴。”
“具体发放以财务通知为准，会议室今天下午三点全员大会，详细说明。”
“另：厂里空调全部开，温度设二十四度，不够凉的可以跟我说，我再加台。”
消息发出去，群里瞬间就炸了。
“！！！！”
“林总！！！我没看错吧！！”
“什么？空调不限了！！”
“天啊林总厚道！！！”
林姐看着那串感叹号，嘴角往上扯了扯，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呼出了一口长气。
说真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口气，憋了多少年了。
……
不远处，另一家规模稍大的冲压件工厂里，老板张德林正在跟他的财务主任对账。
“张总，咱们这个月的电费通知来了。”财务主任把平板递过来，脸上有一种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奇异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了？”张德林以为是涨了，接过来，眼神往下一扫。
三十一万度，按最新工业价五分钱计算，本月电费：
一万五千五百元。
他沉默了一会。
“以前呢？”
“以前这个月大概是三十七万左右。”
“我操。”
他把平板放下，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他的财务主任在事后复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永远无法控制自己脸上那种笑中带泪的表情：
“老程啊，以前咱们厂的电费，比隔壁那家饭馆一年的营业额还要多。”
“现在咱们厂的电费，比那家饭馆一天的营业额还要少。”
财务主任想了想，说：“张总，您这话说的有点不精确。”
“哪不精确？”
“隔壁那家饭馆，一天流水大概三万左右，咱们这个月电费一万五，是他们半天的水平。”
张德林：“……”
他站起身，拍了拍桌子，向外走去。
“我去车间，让大家加班！不，不加班，让大家舒舒服服地，在开着空调的车间里，把积压的订单全他妈赶完！”
“然后年底奖金，翻倍！”
车间里，那个刚接到消息的工人班组长，回头跟旁边的老师傅嘀咕：“老黄，老板是不是进疯人院了？”
老师傅推了推安全帽，面色平静：“不是，是电费降了。”
班组长愣了一秒，然后立刻转身，拿起对讲机：“全线注意！老板说了，今天不摸鱼，奖金翻倍！”
产线上，一阵欢呼。
……
类似的场景，在那一周里，以某种近乎病毒式传播的速度，在鹏城、莞城、姑苏、义鸟、胶州的每一个工业区里复制上演。
制造业老板们第一次发现，困扰他们最多年的那根刺，能源成本不见了。
没有缓冲期，没有过渡方案，就是在那个普通的星期三下午，一张通知单，一个数字，一刀切断了那根勒在制造业脖子上的细线。
东南沿海的制造业走廊，用了不到两周的时间，展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产能利用率开始攀升，工厂的开工时间开始延长，原料采购量开始增加，工人的工资开始上涨，消费开始回流，商圈变得更加繁荣。
一个经济学家后来在他的回忆录里写道：
“我从业三十年，见过很多次经济刺激政策，见过货币宽松，见过财政投放，见过退税补贴。”
“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
“直接把生产成本的最根本要素，砍掉百分之九十五的。”
“这不是刺激经济，这是给经济换了一套全新的底层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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