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谁?”
“你们从哪来?”
“你们要往哪去?”
哲学三问。幼儿园小朋友都会问的那三句。
但从一个比人类先进六百到九百年的文明嘴里问出来,味道就全变了。
林舟盯着那三行字,后背一阵阵发紧。
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是因为问题被“压缩”过。对方默认收信方有能力解压缩——也就是说,对方默认收信方的技术水平,已经到了能解开这种级别编码的程度。
这是试探。
“老钱,这玩意儿能回吗?”
老钱摘下眼镜,用袖口擦。镜片上全是手指印。
“技术上,能回。但我不建议回。”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回什么。你说我们是谁?十四亿人,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五千年历史。怎么说?说得清楚吗?说得对方面前不掉价吗?”
林舟没接话。老钱把眼镜戴上。
“再说了,人家问这三句,真的是想问这三句吗?你想想,一个那么高级的文明,会不知道我们是谁?他们看了我们四年多。真想知道,早就知道了。”
“那他们问什么?”
“问的不是答案。”老钱的声音压低了一一“问的是态度。看你回不回,怎么回,回得快还是慢,回得老实还是不老实。你回的每一个字,都在暴露你的文明底色。”
机房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大。
林舟端起搪瓷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上头的意思呢?”
“孙老明天去京城开会。估计要定调子。”
“什么调子?”
老钱看了他一眼。“以我为主。谨慎观察。加速发展。”
十二个字。林舟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那星条国那边搞的那个委员会——”
“让他们搞。”老钱把图谱收回皮箱,麻绳重新捆好,“山巅之城嘛,站得高,摔得重。”
第二天下午,京城那个没门牌的院子里,银杏树下的石桌上摊开了一张地图。
不是世界地图。是星空图。
半人马座方向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三个问号。问号边上又画了一根箭头,指向空白处,写着四个字——“持续观测中”。
老首长坐在石凳上,端着茶缸子。孙老站在旁边,手里的烟没点。院里还有五个人,国防的、外交的、安全的、科委的、总参的,围着石桌坐了一圈。没人说话,都在看那张图。
安全的人先开口。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带着江浙口音,慢条斯理的。
“内部排查搞了第一轮。谛听系统八个月前那次手误,当事技术员叫刘建国,三十一岁,清华无线电毕业,在系统调试时误触了发射模块。当时功率不大,方向正好对准半人马座。发出去的内容是标准测试序列——质数、斐波那契、元素周期表,外加太阳系坐标和人类文明简介。”
“故意的还是真手误?”孙老问。
“查了。真手误。这小伙子吓得当天晚上没睡着觉,第二天找组长汇报。组长觉得就三秒,功率又低,传不了多远,给压下来了。”
安全的人顿了顿。
“但问题是——传出去了。不仅传出去了,还让人家收到了。不仅收到了,还回了。”
“这说明什么?”外交的人插了一句。
“说明两件事。”安全的人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对方的监听能力,远超我们想象。三秒,低功率,他们能捕捉到,还能精确定位。第二,他们回复的速度。信号来回应该八年多,但他们隔了八个月就回了。他们的通信方式,不是电磁波。”
院子里又安静了。风把银杏树吹得沙沙响。
科委的人咳嗽了一声。“技术层面,鲲鹏的分析报告我看了。对方比我们领先六到九百年,社会形态是分布式智能网络,没有个体概念。对我们的态度——淡漠。不友好,不敌意。就是看着。”
“像我们看蚂蚁。”总参的人补了一句。
“差不多。但有一点不太一样。”科委的人推了推眼镜,“我们看蚂蚁,不会给蚂蚁发信号。他们发了。而且发得很正式——质数、数列、元素周期表,外加技术展示和‘星际文明接触原则’。这不是随便发的,是精心准备的。像一份简历。”
“简历?”外交的人皱了一下眉头。
“对。技术简历。告诉你我有多厉害,告诉你我的规矩,告诉你一一我看着你呢。”
老首长把茶缸子放下。“他们想要什么?”
没人回答。
科委的人翻了翻笔记本。“鲲鹏分析过他们的传输模式。信号不是从一个点发出来的,是从多个节点同时扩散,像广播。无法追溯单一源头。这意味着——他们不止一个‘人’,而且分散在很大范围内。但他们不告诉我们具体位置。”
“故意不告诉?”总参的人问。
“故意。让你知道我在,但不让你知道我在哪。让你知道我很强,但不让你知道我有多强。”
老首长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银杏叶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掸。
“索科洛夫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安全的人合上笔记本。“北极熊那边,克格勃把他的档案全封存了,列为最高机密。我们的人只拿到一些碎片。索科洛夫,四十五岁,天体物理学家,莫斯科大学毕业,导师是八十年代北极熊最顶尖的射电天文专家。1990年拿了教授职称,发了四十七篇论文。后来研究所经费断了,实验室关了,人就废了。”
“他为什么要告我们?”
“档案里有一份他写的‘引言’原文。核心逻辑是——龙国正在搞可控聚变,技术发展太快,有扩张倾向,对星际安全构成潜在威胁。请求高阶文明介入。”安全的人停顿了一下,“用词很重。‘潜在威胁’‘必要时应采取适当措施’。”
“他恨我们?”外交的人问。
“不恨。甚至有点佩服。”安全的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页复印件,“这是他笔记本里的一段话。写于发信号前三天。”
复印件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
“星条国当老大的时候,至少还带着我们玩。龙国?他们自己玩。自己搞北斗,自己搞空间站。他们不需要我们。我们想喝汤?对不起,碗都是他们自己带的。”
传阅完了,复印件回到安全的人手里。
“他不是恨。是怕。”安全的人把复印件收好,“怕一个只有龙国的世界。”
老首长没评价。他走回石桌前,看着那张星空图。半人马座方向的三个问号,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有点反光。
“信号的事,全世界都知道了。星条国要搞委员会,把我们摘出去。北极熊想借这个机会聚人心,但内部乱成一锅粥,聚不起来。欧洲那几家,跟着星条国摇旗。脚盆鸡,观望。”外交的人掰着手指头数,“我们的态度,得尽快亮出来。”
“不急。”老首长说。
外交的人愣了一下。“不急?”
“他们搞他们的委员会,我们不掺和。掺和进去,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他们的规矩是什么?就是没有规矩——全凭他们说了算。今天把你列席,明天让你旁听,后天门都不让你进。”老首长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与其在门口站着,不如回家干自己的事。”
“那国际舆论——”
“舆论?舆论是碗热粥。刚端上来烫嘴,放一会儿就凉了。凉了还能喝,馊了倒掉也没人心疼。”
孙老把烟点上,抽了一口。“那我们对外怎么说?”
老首长想了想。“两句话。第一句——信号是全人类共同的财富,我们愿意与国际社会一道,和平利用太空资源。第二句——任何排斥主要大国的所谓‘国际合作’,都不具备真正的代表性。”
“没了?”
“没了。就说这两句。剩下的,用行动说。”
散会后,孙老留下来,又点了一根烟。
“索科洛夫那条线,接着查?”
“查。找到人,带回来。不要动粗,好好谈。”老首长把茶缸子里的茶叶渣倒在银杏树根底下,“他发信号用的那套设备,什么型号?”
“老式的苏制深空监听天线,直径二十多米,八十年代造的。控制台是模拟电路,发射功率被他调到上限,发完就烧了一半。”
“一个人,用一堆快报废的设备,能把信号发到半人马座?”
孙老弹烟灰的手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那点功率,连月球都出不去。信号能到半人马座,不是他发的信号强,是对方的‘耳朵’太灵。”老首长看着银杏树,“灵到不像是被动监听。像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们开口说话的理由。”
孙老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石桌上。
“那索科洛夫,就是那个理由?”
“他是之一。不是唯一。”老首长转过身,“八个月前刘建国那次手误,也是。阿雷西博这些年的常规测试,也是。所有人都在往外发信号,喊了几十年。他们一直听着,一直不回。直到——直到我们搞出了可控聚变的苗头。”
孙老脸色变了。
“你是说,他们回信,跟索科洛夫的告状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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