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是一片折叠得极小的油纸。
展开后,里面是少许闪烁着微弱紫色幽光的晶体碎末。
另一块稍大点的素布上。
则躺着几粒几乎微不可见的、带着铜绿的金属碎屑。
“这是……”
霍问卿凑近,瞪大了眼睛。
“这是我从玄胤真人指甲缝中刮取的紫色晶体。”
“以及——”
上官落焰眸光清亮。
“在那裴劭检查青铜漏斗时。”
“我假意被地穴气味所激,以袖掩面靠近。”
“用藏在指间的微小磁石。”
“从那漏斗内侧极其隐蔽的接缝处。”
“吸附下来的少许碎屑。”
萧沉禹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落焰!你何时……”
他竟完全没察觉到上官落焰这电光火石间的小动作。
“时机稍纵即逝,不及禀报大人。”
上官落焰微微颔首。
“此外,在他展开星图的那片刻。”
“我已强行记忆了其中三个最关键的节点符号和大致方位。”
她伸出纤指。
蘸着路边积存的雨水。
在青石板路上快速画出三个扭曲古老的符号。
以及它们旁边标注的大致地形特征。
“龙首原……神禾塬……还有……洛水天津桥?”
萧沉禹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两处。
第三处则需推断。
“正是!”
上官落焰语气肯定。
“而且,我观那星图与当时天光方位暗合。”
“推算出其能量指向最为强烈的时机。”
“就在三日之后,谷雨之交,天地气机流转最为剧烈之时!”
“若‘璇玑图’有所图谋,必在此时!”
此言一出,萧沉禹和霍问卿精神大振!
失去铁盒的郁闷一扫而空!
上官落焰竟在绝对劣势之下。
硬生生虎口拔牙。
保住了最核心的样本和情报!
“不仅如此。”
上官落焰继续分析。
她拿起那点紫色晶体碎末。
置于鼻尖极其谨慎地轻嗅。
又仔细观察其光泽。
“此物绝非天然矿物,亦非普通丹毒。”
“其性暴烈狂躁。”
“兼具金石之阳刚与一种……阴腐死寂之气。”
“矛盾却又诡异融合。”
“我怀疑,这极可能就是玄胤真人通过那邪术萃取的‘阴元’高度提纯后的形态。”
“或者,是来自‘九鼎’或其埋藏地的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源质’!”
“他长期服用此物,身体早已异化。”
“经脉脏腑皆被侵蚀改造。”
“故而死时毒性发作那般酷烈迅猛,远超常理。”
她又指向那几点金属碎屑。
“而这青铜碎屑。”
“其冶炼技艺远超当代。”
“合金比例更是闻所未闻。”
“蕴含着一丝极微弱的、非金非玉的能量波动。”
“上面残留的符文之力,古老而邪异。”
“那漏斗,绝非寻常法器。”
“它更像是一个……钥匙。”
“或者一个能量转换与放大的枢纽!”
“‘璇玑图’组织寻找地脉节点。”
“建立类似清虚观这样的据点。”
“恐怕就是为了在这些特定时刻。”
“利用这类法器。”
“大规模地窃取乃至扭曲地脉能量。”
“用于某种我们无法想象的宏大阴谋!”
她的分析抽丝剥茧,直指本质。
将看似玄乎的邪术与现实的地理、星象、能量、物质联系了起来。
霍问卿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窃取地脉能量?”
“他娘的,这帮疯子是想抽干大唐的龙脉吗?!”
萧沉禹脸色无比凝重。
“这与‘神禾塬胎藏案’中抽取先天精气。”
“‘鬼市还魂丹案’中掠夺生机的行为,本质如出一辙。”
“只是规模更为庞大,目标更为恐怖!”
“他们积聚这海量的能量,究竟意欲何为?”
“开启某种时空通道?”
“复活上古魔神?”
“还是驱动足以倾覆社稷的巨型战争机关?”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让人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
一名之前被萧沉禹暗中安排、远远尾随内卫队伍的心腹差役。
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低声道:“大人!”
“内卫大队押着人犯回了皇城。”
“但有一小队约十骑,带着那铁盒,出了春明门。”
“直奔……直奔洛阳方向去了!”
“看路线,极可能是往龙门!”
龙门!
禹王庙!
星地脉图上的关键节点之一!
内卫的动作快得惊人!
他们果然立刻就去控制这些要地了!
“看来,龙门已是风云汇聚之地。”
萧沉禹沉声道。
然而,上官落焰却缓缓摇头。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地上那三个符号上。
指尖重点点向那个代表“洛水天津桥”的、带有水波纹的漩涡符号。
“大人,霍大哥,龙门重要。”
“但或许并非眼下最急迫之所。”
她抬起头。
目光穿越帝都重重的坊墙。
望向东南方向。
仿佛能窥见那横跨洛水的巨大桥影。
“为何?”
霍问卿不解。
“星象、地脉、节气,三者交汇。”
上官落焰语气沉凝。
“龙门之地,其势雄浑,其气长久。”
“更似一个长期稳定的‘源’或‘锚点’。”
“而天津桥则不同。”
“其横跨洛水,沟通南北。”
“本就是人气、水汽、地气交汇冲荡之所在。”
“如同人体关节要穴。”
“平素流通。”
“但在特定时节,如谷雨这种天地气机剧烈变荡之交。”
“却最易成为能量喷涌的‘阀门’或‘突破口’!”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惊人推断。
“‘璇玑图’若要行险一搏。”
“在帝都核心地带瞬间攫取巨大能量。”
“制造惊天变故。”
“三日后的谷雨之夜。”
“天津桥——”
“远比龙门更可能成为他们的目标!”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推断。
天空骤然阴沉下来。
滚滚春雷自天际闷响而来。
一场骤雨似乎随时将至。
风中带来的湿润水汽。
似乎也提前带来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新的危机。
以更迫在眉睫的方式。
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内卫的黑色潮水彻底淹没了清虚观。
也暂时淹没了所有的线索与纷争。
然而,风暴并未平息。
只是转入了更为幽深的水下。
潜流更加汹涌。
回到西市署后院廨房。
紧闭门窗。
确认无人窥探后。
萧沉禹、上官落焰、霍问卿三人围坐在火盆旁。
气氛凝重而压抑。
“他娘的,憋屈!”
霍问卿又是一拳砸在案几上。
茶杯震得乱响。
“那裴劭分明就是来抢功的!”
“说不定他们内卫早就知道这妖道的勾当。”
“一直按兵不动。”
“就等咱们把东西刨出来。”
“他们再来捡现成的!”
萧沉禹用铁钳慢慢拨弄着炭火。
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
“未必是抢功那么简单。”
“内卫职责特殊,直接听命于陛下。”
“他们此时强势介入。”
“或许意味着陛下已经注意到了‘璇玑图’的存在。”
“并且极为重视。”
“甚至……感到了威胁。”
“裴劭的态度看似霸道。”
“但也可能是一种……灭口和隔离。”
“他们不想让太多人。”
“尤其是我们这样位卑言轻的地方官吏。”
“过深地卷入其中。”
“隔离?”
上官落焰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大人是说。”
“陛下或许有意将此案完全纳入内卫乃至更隐秘的体系内处理。”
“不再允许外朝官员插手?”
“极有可能。”
萧沉禹点头。
“‘璇玑图’牵扯太广。”
“背后不知涉及多少朝堂秘辛、权贵阴私。”
“陛下若想彻底清查。”
“必然动用绝对忠诚的亲军。”
“并以雷霆手段进行。”
“期间绝不会容许任何不必要的干扰和泄露。”
“我们,在朝廷眼中。”
“或许就成了‘不必要的干扰’。”
这个推断让廨房内的空气更加冰冷。
如果连皇帝都认为需要如此隐秘和激烈的手段来处理。
那“璇玑图”的水深。
恐怕远超他们最坏的想象。
“那我们就这样算了?”
霍问卿不甘道。
“当然不!”
萧沉禹目光陡然锐利。
“内卫查他们的,我们查我们的。”
“他们走阳关道,我们过独木桥。”
“目标一致,但路径不同。”
“更何况……”
他的目光转向桌上那两小包由上官落焰拼死保下的样本。
“我们手中,还有他们不知道的牌。”
上官落焰将油纸和素布再次摊开。
神色专注无比。
“时间紧迫。”
“我们必须尽快分析出这些东西的来历和作用。”
“谷雨之期,只剩三日!”
她先是取过那几粒青铜碎屑。
将其置于一枚白瓷碟中。
滴上少许清水。
又从随身携带的锦囊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皮套。
展开后竟是十余根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玉针。
她选取最纤细的一根银针。
小心翼翼地将碎屑拨开。
就着窗外透入的天光(虽是阴天,光线不足,但她目力极佳)和盆中火光。
极仔细地观察。
“看其断口氧化程度和合金色泽。”
“冶炼时间绝对在数百年甚至更久之前。”
“绝非本朝工艺。”
“其铜锡铅比例古怪。”
“似乎掺入了某些……现已罕见的稀有金属。”
“使其能更好地……传导某种能量。”
她一边观察,一边喃喃自语。
如同最老练的工匠在鉴赏古物。
接着,她又取出一小块看似普通的黑色石头(磁石)。
靠近碎屑。
“有微弱反应,但不强。”
“说明其主要并非铁质。”
她又取出一小瓶透明的液体(大概是某种特制酸液)。
用银针蘸取极其微小的一滴。
靠近碎屑。
观察其是否产生气泡或变色。
“反应轻微……”
“耐腐蚀性极强……”
一系列操作如行云流水。
专业至极。
看得霍问卿眼花缭乱。
萧沉禹也是心中暗赞。
“这青铜材质。”
“与我曾在古籍中见过的。”
“记载于西周时期、用于祭祀通天的一种名为‘夔龙金’的合金描述。”
“有五六分相似。”
上官落焰最终得出结论。
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但这种合金配方早已失传!”
“‘璇玑图’组织竟然能复制。”
“或者找到了古老的遗存并重新熔铸?”
“那漏斗法器,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古老、更可怕!”
接着,她的注意力转向那点紫色晶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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