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晓芸大闹宿舍楼的事,不出半天就传遍了整个营区和家属院。
这一回,舆论的风向彻底变了。
“带着混混表哥去威胁孤儿寡母,这也太下作了!”
“听说林晚秋录了音,何晓芸那表哥还嚷嚷着让人‘住不安生’,这性质可就严重了。”
“狗急跳墙了这是,没理才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林晚秋是真硬气,当面怼得明明白白,句句在理。”
家属委员会的几位大姐坐不住了。
她们先前也听信了些关于林晚秋“不容人”“霸道”的闲话,心里还犯过嘀咕。
如今亲眼见了这阵仗,何晓芸这做派,哪还有半点“受气孤女”的模样?
分明是胡搅蛮缠!
委员会主任,那位雷厉风行的团职干部家属郑大姐,直接找到了文工团杨团长和孙指导员。
“这事儿影响太坏,不能任由谣言这么传!这对晚秋不公平,也搅得咱们家属院不安宁。”
郑大姐快人快语,“我的意思,开个小范围家属代表通气会,就请些明事理的老姐妹,还有最近听信闲话的那些人。”
“让晚秋同志把事情前因后果,当众说个明白。”
“咱们不偏不倚,就讲事实,摆证据!”
杨团长和孙指导员对视一眼,觉得这主意好。
既能澄清谣言,也能给林晚秋一个正式发声、争取理解的平台。
他们征求了林晚秋的意见。
林晚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去说。”
通气会安排在年初十下午,地点在家属委员会活动室。
来了二十多人,大多是各家女主人,也有几位关心此事的老同志。
林晚秋走进来时,手里只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孙指导员简单开场后,林晚秋站了起来。
她没有渲染情绪,只是平静地、清晰地,从当年冰窟救人的真相说起。
说到父亲牺牲,说到何家如何冒领恩情,说到陆战北这些年对何晓芸无条件的偏袒,说到那三万块钱如何被取走,说到小雨被耽误的手术,说到自己那个没能保住的孩子……
最后,她将牛皮纸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是几张关键证据的复印件,和那份录了音的磁带。
“我和陆战北之间的问题,组织正在处理。”
“我今天站出来说这些,不是诉苦,也不是要谁同情。”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里。
“我只是想告诉大家,我林晚秋,没有容不下谁,也没有主动害过谁。”
“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女儿,守住我和孩子应有的、最起码的生活和希望。”
她说完,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大家。”
全程,她没有一句情绪化的指责,只是冷静地陈列时间、事件、金额和证据。
话音落下,活动室里一片死寂。
随即,低低的抽气声和议论声嗡嗡响起。
“三万一锅端啊……小雨那孩子的手术……”
“自己怀着身子,没钱保胎……这、这陆战北真是糊涂透顶!”
“何晓芸那病是假的?骗了三万?还去了北河?”
“之前谁说林晚秋霸道的?这分明是被逼到绝路了啊!”
郑大姐站了起来,眼眶发红:“大家都听清楚了!这就是事实!晚秋同志受了多大委屈,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咱们家属院,绝不容许这种欺负孤儿寡母、颠倒黑白的事!”
“往后谁再乱传闲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通气会的效果立竿见影。
之前那些模糊的流言一夜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林晚秋母女的深切同情,和对何晓芸行为的普遍愤慨。
会后,杨团长特意留下了林晚秋。
“晚秋,往后有什么打算?总住宿舍不是长久之计。”
林晚秋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团长,我想在团里找点事做。”
“后勤、文书,或者服装道具管理都行。我得攒钱,小雨的手术……不能再拖了。”
杨团长赞许地点点头:“有这个想法好!团里办公室正好缺个细心人整理档案,工作不算重,时间也固定,方便你照顾小雨。”
“你先干着,待遇按正式工副岗走。另外……”
他略作沉吟,语气温和下来,“我跟你孙姨商量过,你还年轻,有没有想过学点东西?”
“夜大有个法治班,团里可以推荐你去,学费我们想办法。”
“多学门本事,以后的路也宽些。”
林晚秋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团长……谢谢!”
她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我愿意学,我一定好好学!”
窗外,冬日的阳光刺破云层,淡淡地照了进来。
13.
停职检查的日子,对陆战北是一场凌迟。
他被关在招待所房间写检查,更多时候对着窗户发呆。
组织的处分、战友回避的目光像鞭子抽他。但真正啃噬他的是真相崩塌后的悔恨。
他反复回想林晚秋的质问:“那年冰窟窿救你的人,真是何大山吗?”
回想调查组的铁证、何晓芸的假诊断、三万块钱的去向、周志远……
每一个画面都像钝刀在心里搅,痛得他夜夜惊醒。
他坐不住了,必须亲自去验证。
打了报告去县里“配合调查”。换上便装坐早班车到县城。
第一站县医院心内科。老主任听他提何晓芸,推推眼镜摇头:
“何晓芸?有点印象。心脏有点功能性杂音,不碍事。她表舅王大夫非要写成‘严重心脏病’,建议去省城手术,不合规范。”
老主任叹气:“笔杆子一歪,害人害己。”
几句话像冰锥扎进陆战北心口。他踉跄道谢,逃出诊室。
走廊拐角,听见护士低声议论:
“心内王大夫乱开证明被停职了!”
“该!坑了部队军官不少钱吧?听说他老婆孩子惨得很,女儿耳朵都耽误了……”
陆战北脚下一软,扶墙才没栽倒。
第二站纺织厂。他站在厂门口老槐树下。
下班女工议论飘来:
“何晓芸被抓了,骗了好几万!”
“她相好周志远也因赌债被抓了!”
“平时穿呢子大衣小皮鞋,还去疗养,花的都是人家救命钱……”
“最可怜军官家属,怀孕没钱保胎,孩子没了……”
“人不能太贪,不能把别人当傻子。”
傻子。
陆战北攥紧拳,指甲嵌进掌心。
他就是那个被糊弄十几年、掏空家底的傻子。
他又鬼使神差摸到何晓芸家那片破平房区,隐在巷口。
听见一中年妇女跟邻居倒苦水:
“晓芸这丫头贪心不足,现在钱造光了,人要进去,房子也得赔……”
邻居啐道:“该!骗当兵的,人家老婆能饶她?”
寥寥几句,拼出贪婪算计的嘴脸,与他记忆中柔弱可怜的“恩人之女”判若两人。
陆战北转身逃离。
这一趟“实地验证”,让调查报告上的字变成烙铁,烫在他灵魂最羞耻处。
他为虚构恩情和精心伪装骗子,亲手弄丢真正恩人、爱人、骨肉。
他输掉家庭,践踏军装责任,丢掉男人和父亲最基本的担当。
忽然,许多画面冲进脑海——
冰天雪地里林晚秋拼死拽他上来的手……
新婚夜她戴弹壳戒指时羞涩坚定的红晕……
小雨出生时皱巴巴一小团,攥他手指的微弱力道……
“嗬……”
压抑的哽咽冲出喉咙。
陆战北双眼赤红,朝“家”狂奔!
他要找到她!立刻!跪下把瞎了的心、混账的脑子、碎一地的悔恨掏给她看!
可推开家门——
空空荡荡。
冷锅冷灶,积着薄灰。她和孩子的一切痕迹都收拾干净了。
仿佛她们从未存在。
只有墙上褪色全家福里,林晚秋平静的眼神像最后审判注视着他。
邻居探出头叹气:“陆副营长?晚秋带小雨搬去单位宿舍了,有些日子了。”
他转身想往文工团跑,团部的人已赶来拦下他。
“陆战北同志,请先回团部。”
回团部吉普车上,他靠冰凉车窗看外面掠过的营区景色。
一种前所未有的、彻骨的绝望,一点点淹没他口鼻,扼住了他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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